第492章 皋月醬不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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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先來三章一萬一千字~明天應該也會加更~)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四日,星期六。

  早晨的陽光從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客廳地板上拉出一條條細長的光帶。

  皋月裹著一件寬鬆的居家服,半靠半躺地窩在沙發里。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不大。她本來只是隨手打開當背景音的,眼皮都沒怎麼抬過。

  直到畫面切成了莫斯科。

  「……根據莫斯科傳來的最新消息,蘇聯副總統亞納耶夫已宣布成立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並聲稱戈巴契夫因健康原因無法繼續履行總統職務。」

  「目前,軍隊已進入莫斯科市中心,坦克部隊被目擊出現在主要道路上——」

  NHK的主播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字幕條從屏幕底部滾過去,又滾回來,每一行都帶著「緊急」和「速報」的標記。

  畫面里是蘇聯副總統亞納耶夫宣讀聲明的錄像。他坐在長桌後面,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明顯在抖。

  皋月原本搭在扶手上的腳收了回來。

  她盯著屏幕看了大約三十秒,把畫面里那張臉和腦海里的記憶對了一下。

  「噢。」

  皋月眨了眨眼。

  「來了啊。」

  她又趴回靠墊上,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又遲了一個月……」

  她伸手把遙控器從茶几上撈過來,把音量往上調了兩格,看完了一整段新聞摘要。

  戈巴契夫在克里米亞度假期間被扣押,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宣布接管權力,坦克進入莫斯科市區。

  字幕不斷刷新。駐日記者連線、專家分析、歐美各國反應,所有人的嘴都在動,說的卻大同小異——沒人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皋月倒是知道。

  只不過「知道」這件事現在也不像以前那麼好用了。

  時間線已經偏了不止一次。日經高點偏過,證券暴雷時間延遲,連六二七那晚的子彈都是歷史裡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政變本身大概還是會失敗,葉爾欽還是會站上那輛坦克,蘇聯還是會在年底之前走到盡頭。

  大概率。

  但「大概率」三個字放到一個核武國家的權力更迭上面,就不那麼讓人安心了。

  「嘛,算了。」皋月把遙控器丟回茶几,「不管了。」

  她翻了個身,臉朝沙發靠背蜷了一會兒。

  還是沙發舒服……

  但過了大約半分鐘,她還是又翻了回來。

  她盯著頭頂深色木樑之間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晨光從窗簾邊緣繞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姑且還是看一下吧。」

  她抬起一隻手,朝站在客廳角落的人招了招。

  「藤田,把蘇聯那邊最新的簡報拿過來。SIS今天早上應該已經整理出來了。」

  藤田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就轉身去了。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不到兩分鐘,又傳了回來。

  一份深藍色封皮的文件夾被放到了茶几上。

  「大小姐,這是今日凌晨四點更新的版本。另有一份來自紐約的補充分析,需要一併過目嗎?」

  「嗯,放那兒就好。」

  皋月的視線跟著文件夾落到茶几上。

  就那麼看著。

  她的身體仍然維持著半躺的姿勢,左手墊在腦袋下面,右手搭在腹部。

  臉側那兩條醫用膠帶已經拆了,只剩一點比周圍皮膚顏色稍深的痕跡。

  胸口和肩背的傷早就不礙正常活動了,但醫生簽字放行的時候還是反覆叮囑了三遍——「不要逞強。」

  皋月當時答應得很好。

  事實上她這幾天也確實沒怎麼逞強。

  主要是真的不太想動。

  「啊——不想動吶……」

  她把頭埋進靠墊里,悶悶地說了一句。

  藤田站在一旁,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倒是覺得這個形態的大小姐還挺有趣的。

  千鶴從另一側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玉露。她把茶放到茶几上文件旁邊,退後半步,也沒有說話。

  皋月從靠墊的縫隙里看見了那杯茶。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歪歪扭扭地散進空氣里。

  她又扭動了一下,把自己換了個方向。

  現在臉朝著茶几了,文件就在面前三十公分的位置。深藍色封皮上印著SIS的標記,右上角貼了一張紅色的保密等級標籤。

  茶很香。

  文件很近。

  她還是沒有起來。

  「……果然,病剛好的話,都是超——級抗拒工作的嗎?」

  她問的對象不明確。藤田和千鶴對視了一眼,都沒有接話。

  又過了大概一分鐘。

  或許兩分鐘。

  皋月盯著天花板又發了一會兒呆。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大腦里那個一直在運轉的部分正試圖把她從沙發上拽起來——蘇聯那邊每拖一個小時,局勢就可能多出三種走向,資源配置、貨幣對沖、黑海沿岸的油氣管線、以及西園寺在列寧格勒那幾份還沒有完全落地的技術合作協議——

  但她的腰好像跟沙髮長在了一起。

  「好吧好吧好吧。」

  她一口氣說了三遍,雙手撐著沙發坐起來。頭髮從一側散落下來,居家服的領口也跟著歪了。

  「喲西!準備工作!」

  她用兩隻手啪啪拍了兩下自己的臉頰。

  聲音還挺響的。千鶴的眉毛動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原樣。

  皋月深吸一口氣,把面前的文件夾拿起來,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SIS情報分析部整理的時間線。從莫斯科時間九月十三日下午開始,一直排到東京時間今天早晨六點。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信息來源和可信度評級。

  第二頁是西園寺目前在蘇聯境內的資產和人員分布概況。列寧格勒的光學儀器合作項目、莫斯科的金融通道、經由芬蘭中轉的幾條物流線路,還有過去一年陸續接觸的那批科研與技術人員的現狀。

  第三頁開始是各方勢力的站隊分析。

  皋月看完第三頁,翻到第四頁。

  第四頁是第三頁的延伸。

  第五頁還是。

  第六頁終於換了主題,但只是從「誰支持亞納耶夫」變成了「葉爾欽可能得到哪些軍區的支持」。

  到了第九頁,話題又繞回經濟層面。盧布匯率、外債結構、各加盟共和國的獨立傾向、已經事實停止運轉的計劃經濟體系,以及有多少企業和資源正在以各種名目被人搬出國境。

  皋月把二十三頁的簡報從頭翻到尾。

  然後把文件夾往茶几上一扣,整個人仰頭倒回沙發靠背上。

  「饒了我吧……」

  她望著天花板。

  「要不不管蘇聯這堆破事了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是認真的。

  至少有那麼三秒鐘是認真的。

  蘇聯這個國家光是內部就有十五個加盟共和國,幾十個自治實體,幾百個利益集團,上千個正在搶東西的人。

  克里姆林宮裡誰跟誰是一夥的、各軍區司令部站哪邊、改革派和保守派裡面又各自分成幾撥、黑海艦隊歸誰管、遠東的核設施由誰看守——

  光是把這些關係捋清楚就已經夠頭疼了。

  還得在這基礎上判斷哪些資源可以拿、該通過誰拿、什麼時候出手、出手以後會踩到哪條線。

  更何況自己手裡那份「前世記憶」現在的參考價值也越來越打折扣了。

  大框架或許還對,細節卻已經到處都是裂縫。隨便一個變量偏移,後面的推演就全得重來。

  她僅僅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太陽穴就開始隱隱發脹。

  但——

  政變開始了。

  不管它最終持續三天還是五天,這扇窗口打開以後,蘇聯走向解體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

  從現在到年底,每一個星期都可能有新的加盟共和國宣布獨立。每一次獨立都意味著新的資產重新分配、新的權力真空、新的交易機會。

  而這種窗口不會永遠開著。

  等到秩序重新建立,不管是葉爾欽的秩序還是別的什麼人的秩序,現在遍地都是的機會就會迅速被人瓜分乾淨。

  到那時候再想進去,成本是今天的十倍都不止。

  偏偏這種判斷,整個西園寺能做的只有她一個人。

  倒也不是因為其他人不聰明。

  健次郎變得很能幹了,遠藤也是個超級好用的核動力員工,修一更是把家族內部管理得穩穩噹噹。

  可蘇聯的事情不一樣。

  哪些東西值得拿,哪些東西看著誘人其實碰了會炸,哪些人可以合作、哪些人明天就會從窗戶被扔出去——這些判斷需要的不只是分析能力,還需要一種只有她才擁有的東西。

  她嘆了口氣。

  「唉,慢慢來吧。」

  說著就要坐起來。

  可腹部剛發力,腰又很不爭氣地軟了下去,整個人重新陷回沙發。

  「……嘛,算了。就這樣吧。」

  她抬起右手朝旁邊揮了揮。

  千鶴和藤田同時上前一步。

  「記一下我今天的日程。」

  皋月閉著眼睛,聲音帶著一點鼻音。

  「待會先讓SIS把莫斯科那邊實時更新的東西每兩個小時送一份到書房。」

  千鶴從腰間取出筆記本,翻開空白頁。

  「然後跟紐約和歐洲那邊確認一下,現在所有涉及蘇聯的結算和匯率敞口重新算一遍。」

  「已經能轉成美元或者日元的先鎖住,暫時還壓著盧布的部分單獨列出來,我看完以後再決定怎麼處理。」

  藤田從西裝內袋抽出鋼筆,開始在自己的備忘錄上記錄。

  「芬蘭那條線路問一下,赫爾辛基的中轉倉現在還能不能正常使用。蘇聯一旦出了亂子,從列寧格勒出來的東西有可能需要繞路走北歐,提前跟當地確認好。」

  她頓了一下,用手背按了按額角。

  「下午兩點以前我要看到一份關於各加盟共和國獨立進程的評估。重點放在波羅的海三國和烏克蘭。」

  「尤其是烏克蘭——那邊過去半年接觸的幾個工業和科研項目單獨列出來,還有那些已經進入名單的技術人員。如果基輔真的開始跟莫斯科切割,我們需要提前調整對接窗口。」

  「四點安排一次和倫敦的電話會議。對沖基金那邊有人想借這次政變做空盧布,但他們可能低估了反彈的速度。」

  「如果政變真的在三天內結束,盧布短期會有一個急跌再急拉的走勢。我們可以在中間吃一段,但倉位控制要嚴格。」

  「晚飯前把列寧格勒光學研究所那批技術人員的最新狀態確認清楚。研究所的所長上個月剛退休,新來的人我沒見過,如果政變造成人事變動,我們之前談好的條件有可能被推翻。」

  「另外——」

  她停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把白宮那邊的公開聲明也整理一份給我。布希現在說了什麼話、沒說什麼話,都有意義。」

  客廳里只剩下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音。

  皋月閉著眼說完最後一條,過了一會兒才睜開。

  「差不多了,排出來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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