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兩百億的存單
(今天兩章~)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八日,上午。
東京,赤坂,富士銀行赤坂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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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村把印鑑櫃的鑰匙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回西裝內袋。
離開門還有十分鐘。
他的辦公桌上已經擺好了兩份展期文件,存款人一欄都替千代田興產填好了,只差對方社長西岡過來蓋章。
按以往的規矩,西岡十點鐘會帶著三協金融的人一起到,在二樓的小會客室里坐二十分鐘,舊存單收回,新存單開出,日期往後挪半年,三方各自回去,誰都不會多問一句。
一年多來,同樣的事情他辦過十幾次,熟得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這次也不會例外。
九點整,一樓的捲簾門升了上去。
九點零五分,櫃檯的內線打了上來。
「島村次長,有兩位客人,拿著本支店的定期存款證書,要求辦理到期兌付。」
島村握著聽筒的手緊了一下。
兌付?
千代田興產的存單,從來都是展期,什麼時候兌付過?
「存款人是哪家?」
「千代田興產,不過來的不是千代田興產的人。對方出示了質權轉讓的文件,說現在的質權人是他們。」
「哪裡的人?」
「西園寺。」
島村的腦子嗡的一聲。
西園寺?
怎麼會是西園寺?
存單明明押在三協手裡,桑田那個老頭膽子小得要命,上個月還派人來支店打聽過兩次,怎麼可能一聲不吭就把東西轉給了別人?
他連忙掛掉電話,腳步急促地走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他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領帶正了正,才推門進了營業大廳。
櫃檯前坐著兩個人。
年長的那個穿深灰色西裝,膝蓋上放著一隻黑色公文包,兩隻手平平地壓在包上。
旁邊的年輕人戴著眼鏡,面前的櫃檯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是兩張套在透明文件袋裡的存單,每張一百億。
島村一眼就認出了那兩張存單的號碼。
那是他親手開的。去年秋天,就在二樓那間辦公室里,他一筆一畫地填了金額,蓋上支店長印,親手交到了西岡手裡。
他的手抖了一下,又不著痕跡地收回身後,自然地來到櫃檯後面坐下。
「西園寺先生,承蒙光臨。」
他臉上掛起最標準的笑容,雙手接過對方遞來的名片,又有些為難地說到:
「只是這麼大金額的兌付,本支店需要先和存款人確認,再向總行申請調撥資金,今天上午恐怕……」
「存款人那邊,不需要確認了。」
年輕律師把一份文件轉過來,手指壓在最後一頁的印章上。
「這是貴支店出具的質權設定承諾書,蓋的是貴支店的支店長印。上面寫得很清楚,到期之日,貴行將存款直接支付給質權人。」
「三協金融對千代田興產享有的貸款債權,以及附隨的質權,已於十月二十三日一併轉讓給西園寺實業株式會社。債權轉讓通知今天早上已經以內容證明郵件寄送給千代田興產。」
島村看著那枚印章,喉嚨有些發乾。
章是真的,承諾書是他親手擬的,連那行字都是他當初為了讓三協放心,特意加上去的。
完了。
這份承諾書一擺出來,支店連拖的理由都沒有了。
不付,就得說清楚為什麼不付。可帳上根本沒有這兩百億,他拿什麼給?
「當然,當然,手續上沒有問題。」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語氣訕訕。
「只是資金調度需要時間。今天可能來不及,能不能麻煩兩位明天……」
「不麻煩,我們可以等。」
年長的那位開口了,語氣很客氣。
「今天之內就行,我們在這裡等。」
說完,他把公文包往膝蓋上挪了挪,在大廳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律師也收好文件,坐到了他旁邊,一副拿不到錢就不走的架勢。
島村盯著那兩個人看了幾秒,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既然這樣,就請二位稍候。我再去確認一下資金調撥的情況。」
他說完站起身,朝兩人欠了欠身。
年長的男人只是點了點頭,旁邊的律師也沒有再說什麼,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低頭翻了起來。
島村轉身往樓梯口走。
剛開始的幾步,他還刻意放慢了速度。等繞過櫃檯,離開營業大廳里那些客人的視線以後,腳步立刻快了起來。
他幾乎是一路趕上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反手關緊。
下一秒,他已經抓起桌上的電話,撥出了西岡的號碼。
響了十幾聲,沒有人接。
他又打到千代田興產的辦公室,接電話的女職員說社長一早就出去了,去了哪裡不知道。
島村把聽筒重重扣回座機。
西岡不接電話。
他又撥了一遍,鈴聲一直響到自動斷掉,仍舊沒人接。
「混蛋……」
島村低聲罵了一句。
這東西該不會已經跑了吧?
他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個來回,又忍不住來到窗邊,用兩根手指撥開百葉窗。
從二樓往下,正好能看見營業大廳靠牆的那排長椅。
島村看了兩眼,才發現少了一個人。
那個年長的男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年輕律師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文件夾擱在膝蓋上,正低頭翻著什麼。
看來對方根本沒打算兩個人一起耗在這裡。
島村盯著那個律師看了幾秒,慢慢放下百葉窗。
十點二十。
十點四十。
他中間又給千代田興產打了兩次電話,辦公室里的女職員每一次都說社長還沒有回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直到牆上的時針快走到十一點,桌上的電話終於響了。
島村幾乎是在第一聲響起的時候就抓起了聽筒。
「餵?」
「島村君,我剛聽說。」
西岡的聲音又急又尖,電話那邊不時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三協怎麼會賣?桑田那個老東西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
「我還想問你呢!」
島村還是沒能完全壓住火氣。
「現在西園寺的人就坐在樓下,拿著兩張到期存單要兩百億。支店的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拿什麼付給他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現在能湊出多少?」
「什麼?」
「先把這兩張贖回來。」
西岡說得很快。
「不管用什麼辦法,只要先把今天應付過去,剩下的以後再說。」
島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兩百億?」
他握緊聽筒。
「你他媽讓我上哪去湊兩百億!」
西岡沒有說話。
電話里只剩下幾聲急促的呼吸,還有遠處汽車按響的喇叭。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島村君。」
「存單是你開的。」
島村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真到了那一步,你可別指望我替你扛。」
「西岡,你——」
電話已經斷了。
島村拿著聽筒站在那裡。
忙音一聲接著一聲傳進耳朵里。
也讓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開……
開什麼玩笑!!!
這些存單難道是他一個人想出來的嗎?!
最開始要這麼做的時候,西岡明明也在場。
千代田興產要錢,三協那邊要擔保,大家坐在一起把流程一項一項定下來,誰負責開存單,誰負責拿去融資,錢最後又流到哪裡,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那時候一個個說得多好聽。
只是臨時周轉。
只要繼續展期就不會出問題。
大家都在一條船上,真出了事,自然會一起想辦法的。
結果現在存單一到期,西岡一句「是你開的」,就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頭上?
島村猛地把聽筒砸回座機。
「混蛋!」
桌上的文件被震得歪了一下。
他一把扯開領帶,胸口起伏得厲害,伸手抓起桌上那兩份已經填好的展期文件,差點直接揉成一團。
可手指才剛收緊,動作又慢慢停了下來。
紙上那些字突然變得格外刺眼。
存款人,千代田興產。
經辦人,是他。
存單,是他開的。
支店長印是從他這裡走的手續,質權承諾書也是他親手擬的。
就算西岡跑了,就算桑田翻臉了,就算後面還有別人——
第一個被查的人,也一定是他。
島村的手一下子鬆開了。
兩張紙重新落回桌面。
剛才那股怒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截斷了,只剩下一陣發冷。
他站在那裡沒動,額角卻開始不斷冒汗。
要是真查下來,會查到哪一步?
開了多少張?
誰簽的?
錢去了哪裡?
帳是誰做的?
他下意識抬手擦了一下額頭,手心已經全是濕的。
不行。
不能讓事情繼續下去。
島村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看向桌上的電話。
對了。
還有一個人。
他突然想起來。
還有一個人能壓住這件事。
島村快步回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聽筒,手指因為發抖,第一次甚至按錯了一個號碼。
他低聲罵了一句,掛斷,重新撥了一遍。
這一串號碼,他從來沒有用支店的電話打過。
鈴聲響了兩下,對面有人接起。
「您好。」
是一個女人。
島村勉強讓自己坐直了一些,聲音儘量保持著平穩。
「我是赤坂支店的島村。麻煩轉告谷本專務,我這裡出了點事情。」
對方沒有多問。
「請稍等。」
電話被轉了進去。
島村握著聽筒,聽著線路另一頭極輕的雜音。
過了大約一分鐘,那個熟悉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什麼事?」
「谷本專務,赤坂這邊……」
島村壓低聲音,用最短的話把樓下的情況說了一遍。對面沉默了幾秒。
「拖住。拖到下午三點,櫃檯一關,就請他們明天再來。千代田興產那邊我來聯繫。」
「還有,這件事,不准往總行任何一個部門報。」
電話掛斷了。
島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進了椅子裡。
還好,專務還在。
只要專務壓著,總行那邊就不會有人來查。
只要專務還在,拖過今天,明天就能再想辦法。
他剛把聽筒放回去,門就被敲響了。支店長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張剛填好的報告單。
「島村君,樓下那筆兌付的事,我已經報上去了。」
島村一愣,猛地抬起頭。
「報……報給誰了?」
支店長顯然沒注意到他的臉色,把報告單放到他桌上,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抱怨。
「上周總行剛下的通知,風險觀察名單上的企業凡是有大額異常交易,一律先報風險管理部,不報可是要要追責的。」他點了點桌上的報告單,「千代田興產就在名單上,我總不能拿自己的位子去賭吧。」
風險管理部。
島村盯著那張報告單,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風險管理部歸誰管,全行上下沒有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