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私人畫廊
(近期稍稍加快了節奏,各位感覺如何?)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日,下午三點。
東京,銀座七丁目,G-7 CRYSTAL(銀座七丁目水晶宮)頂層。
電梯門一開,健次郎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木蠟味。
整層樓幾乎沒有隔斷,牆面刷成了很淺的灰色,一幅幅畫隔著很寬的距離掛著,每一幅頭頂都打著一盞小射燈。
臨街那一面是整片落地窗,下午的光斜著照進來,鋪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他腋下夾著一隻牛皮紙文件袋,裡面是這一周富士銀行股票的買入匯總。
為了整理那十幾家證券公司的成交單據,昨晚他在書房裡一張一張核到快兩點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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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是皋月的電話叫醒他的,讓他把東西直接送到銀座來。
皋月就站在落地窗前。
她穿著一件駝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放了下來,正低頭看著樓下的中央通。
千鶴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見健次郎出來,微微欠了欠身。
「叔叔,這邊。」
健次郎走過去,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
星期天下午,中央通照例封了路,做成步行者天國(周末車輛禁行的步行街)。
車道上全是人,有推著嬰兒車的夫婦,也有拎著紙袋的年輕女孩。幾家百貨公司門口已經掛出了聖誕節的裝飾,從七樓看下去,一直到四丁目的路口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裡看出去還不錯吧?」
皋月轉過身,背靠著玻璃。
「叔叔當時不在吧……當初這裡只是為了多蓋兩層樓找的藉口,不過我還挺喜歡這裡的,站在這裡看銀座挺舒服,乾脆就真把它做成畫廊了。」
「可是……這也不對外開放啊。」
健次郎把文件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四下打量了一圈。
「誰說畫廊一定要對外開放?」
皋月朝他伸出手。健次郎以為她要文件,連忙把袋子遞過去,她卻轉手交給了千鶴,自己往展廳裡面走。
「私人畫廊也是畫廊。這幾年買回來的畫大部分都掛在這裡了。」
她朝健次郎招了招手。
「說起來我都沒好好看過這些畫呢,全是買來就丟這裡了。」
「文件等一下再看,叔叔先陪我轉一圈。」
健次郎只好跟上去。
第一幅是一張不算大的油畫,滿幅都是一團一團的藍和綠,中間漂著幾片淺紫色。
湊近了看,全是一筆一筆堆上去的顏料;退遠兩步,才勉強認出是一片池塘和幾朵睡蓮。
皋月在畫前停下,雙手背在身後,看得很認真。健次郎站在她身後半步,也跟著停下來,想了想,又抬起一隻手托住了下巴。
他盯著池塘看了一會兒,視線不知不覺移到了畫框上。
這麼厚的實木框,少說也有十幾公斤,牆上卻只看得見兩根細鋼絲吊著。
他忍不住偏過頭,想看看後面的掛鉤是打進了混凝土,還是只打在石膏板上。
「莫奈。」
皋月忽然開口,健次郎趕緊把頭擺正。
「他晚年在自家院子裡挖了個池塘,種滿睡蓮,前前後後畫了兩百多幅。」
「後來畫到這一張的時候他已經得了白內障,顏色都看不准了,所以才越畫越濃。」
「哦……」
健次郎點點頭,托著下巴的那隻手跟著往上推了推。
「眼睛看不清還能畫成這樣,是挺厲害的。」
「這張是八八年在蘇富比拍回來的。那時候日本人搶印象派搶瘋了,價格一個月一個樣。」
皋月說完,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叔叔剛才是在看掛鉤吧?」
「……沒有。」
再往裡走,牆邊立著一隻玻璃櫃,櫃裡的燈調得很暗。
健次郎走近了才看清,裡面平放著一張發黃的紙,紙上用細細的墨線勾著一隻手。
手指微微彎著,連指節上的褶皺和手背上凸起的血管都畫了出來。
「這個怎麼這麼暗?」
「紙怕光,如果燈太亮的話,幾年就褪色了。」
皋月俯下身,隔著玻璃看了看那隻手。
「這是丟勒畫的,一個五百年前的德國人。」
「他有一幅很有名的《祈禱之手》,這張就是同一時期的草稿,前年才剛從巴黎一位老伯爵手裡買回來的。」
健次郎也俯下身去,鼻尖都快碰到玻璃了,看了半天,還是一隻手。
他直起腰,又托住了下巴。
「五百年啊……這隻手真的很像一隻手……」
說完這句,他就不知道該接什麼了。
好在皋月也沒等他接,帶著他拐過一道隔牆。
這一面掛的是日本畫,最顯眼的是一幅絹本橫幅:金色的雲層壓在下方,雲層上面露出一座雪白的山頂。
這回不用人介紹,健次郎自己就認出來了。
「噢噢,這個我知道,是富士山。」
「對,橫山大觀畫的。」
皋月在畫前停下,抬頭看著那片金色的雲。
「他這輩子大概畫了上千幅富士山,畫到後來別人一提起橫山大觀,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富士山。」
「這幅是戰前畫的。去年有一家舊華族急著用錢,我就從他們手裡接了過來。」
「交割那天,他們連裝畫的木箱都沒找齊,還是過了半個月才補送過來的。」(友好地接收九家華族藏品的那段劇情,西園寺為日本藝術做出了卓越貢獻!)
健次郎看著畫上那座山,嘴角動了一下。
前些天他每天一睜眼就是報紙上那兩個字,現在一看見「富士」,腦子裡冒出來的全是赤坂支店門口的長隊和股價表。
皋月看了看他的表情,嘴角也彎了起來。
「放心吧,畫上這座山可不會跌。」
健次郎沒忍住,笑出了聲。
兩人又走過幾幅畫,皋月在一張不大的素描前停住了。
畫框裡是一幅褐色墨水畫的老人頭像,線條很亂,有些地方只用筆尖隨手掃了幾下。
但老人的眼睛卻畫得很仔細,眼皮耷拉著,看人的樣子透著疲倦。
健次郎這回學乖了,搶先托住下巴站定,擺出認真欣賞的架勢。
皋月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畫,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比剛才鄭重了不少。
「叔叔,這一張你可要好好看。」
「整個畫廊里,最值錢的就是它了。」
健次郎下意識地放下了托著下巴的手。
「誒?這張?」
「倫勃朗,聽說過吧?荷蘭人,三百多年前最有名的畫家。」
「他年輕的時候風光得很,可惜花錢太兇了,到一六五六年乾脆破了產,房子、收藏全都被拿去拍賣了。」
「破產?畫家也會破產啊?」
「畫家才最容易破產呢。」
皋月抬起手,隔著玻璃指了指畫框背面。
「這張就是他破產前幾個月畫的。」
「那時候他欠了一個法國酒商三百荷蘭盾,實在還不上,就在借據背面隨手畫了這張頭像,跟人家說,這張畫就抵三百盾。」
「結果那個酒商不認帳,借據連著畫一起收了起來,後來就一直傳到了那位老伯爵家裡。」
「等、等一下。」
健次郎盯著畫框,腦子轉得有點慢。
「也就是說,這背面……是借據?」
「對呀,上面還有倫勃朗親筆簽的名,日期是一六五六年七月。」
「而且那筆錢,到最後也沒還。」
皋月轉過頭,一本正經地說著。
「所以我買下這張畫的時候,借據上的債權也就一起轉過來了。」
「按當時阿姆斯特丹的市面利息,年利百分之六,複利一直算到今年,正好三百三十五年。」
「我讓律師算過,本息加起來大概九百億荷蘭盾。」
「換成日元的話,差不多……六兆吧。」
「六兆?!」
健次郎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展廳那頭的千鶴都抬起了頭。
六兆日元。讓富士銀行頭取下台的赤坂支店那個窟窿,報紙上傳得最凶的時候也不過六千億。
「倫勃朗早就沒有後人了,他以前住的房子現在歸阿姆斯特丹市政府,開成了博物館。」
「所以律師的意思是,催款函乾脆直接寄給阿姆斯特丹市好了。」
皋月還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連停頓的位置都和她平時在會議上講方案一模一樣。
健次郎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不會吧……這也太離譜了,就算是皋月也……
可他轉念一想,上個月他就坐在餐桌對面,親眼看著她讓人拿一張支店自己蓋了章的存單去櫃檯取錢,結果一家都市銀行的頭取丟了位子。
拿著人家親筆簽名的借據上門要錢,這種事她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越想越像真的,他後背都有些發緊。
「那、那荷蘭那邊的官司,是不是得找當地的律師啊?還有,都三百多年了,時效的問題……荷蘭的法律到底認不認這種東西……」
話還沒說完,皋月先撐不住了。
「噗——」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連忙抬手捂住嘴,肩膀抖個不停。
「哈哈哈哈……不、不行了……」
「叔叔你別那樣看著我……哈哈哈……」
最後笑得彎下腰,扶著旁邊的牆才站穩。
健次郎愣在原地,看看那張畫,又看看她,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你耍我?」
「叔叔居然連時效都想到了……」
皋月笑得眼角都濕了,用指節擦了擦。
「背面什麼都沒有啦,就是一張素描而已。倫勃朗破產是真的,其他的全是我編的。」
健次郎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他抬手抓了抓後腦勺,想說點什麼挽回面子,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編得也太像真的了吧。」
「那是因為叔叔你信了嘛。」
皋月又笑了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理了理壓皺的毛衣下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最後一幅。」
她帶著健次郎走到展廳最裡面。這面牆上只掛了一幅畫,比前面那些都大,橫著幾乎占了半面牆。
畫上是海。
天色是一種發灰的黃,分不清是黃昏還是快天亮的時候。
海浪一層疊著一層壓過來,最前面那道浪頭卷得很高,浪尖上翻著白沫。
浪底下的海面上漂著一截斷掉的桅杆,五六個人抱在桅杆上,其中一個半個身子已經泡在水裡,還伸著手去拉旁邊的人。
再遠處,翹著一片斷開的船舷,往後就只剩下海了。
皋月在畫前站定。
她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看了那幅畫很久,才開口。
「叔叔,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健次郎這次沒有托下巴。他往前走了兩步,把畫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回左,視線停在那截桅杆和抱著桅杆的人身上,才猶豫著開口。
「這個……船沉了?」
「嗯,船沉了。」
皋月點點頭。
「畫這幅畫的人叫艾瓦佐夫斯基,是個俄國人,出生在克里米亞半島的費奧多西亞,一個海邊的小城。」
「他這一輩子畫了六千多幅畫,畫的幾乎全是海。」
「俄國的水手裡有個說法:暴風雨里的浪是一道一道來的,第九道浪最大,船多半就是在那一道浪底下翻的。」
「所以他最有名的那幅畫,就叫《九級浪》,現在還掛在列寧格勒的俄羅斯博物館裡。」
「這一張是他後來畫的,沒那幅有名,是跟剛才那張丟勒一起,從羅什福爾伯爵家買來的。」
她看著畫上那截桅杆,聲音低了一點。
「伯爵的曾祖母是俄國人。」
「一九一七年革命,沙皇倒台,她們一家從彼得格勒逃出來,別的什麼都沒帶,只帶了幾隻箱子。」
「這幅畫,當時就卷在其中一隻箱子裡。」
健次郎沒想到一幅畫還有這樣的來歷,不由得又多看了幾眼。
「你看,這幅畫已經從一個散掉的國家裡逃出來過一次了。」
皋月頓了一下。
「現在,那個地方又要散第二次了。」
健次郎轉過頭看她。
「散?」
「蘇聯。」
皋月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幅畫。
「蘇聯快要沒了,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