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一株草的秘密
(感謝「Sokaris」的大神認證!還有各位的打賞!今天也有三章~)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日,接近正午。
東京,台場,西園寺塔。
山田敏彥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調整坐姿了。
他覺得自己今天實在不應該穿這套西裝的。
衣服是三年前參加朋友婚禮時買的,那時候剛好合身,現在卻稍微緊了一些。尤其是肩膀和腰腹的位置,只要稍微往後靠,衣服就會被繃得發緊。
偏偏身下這張沙發還軟得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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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坐下去的時候,他差點整個人陷進去,趕緊又往前挪了挪,直到屁股只沾著沙發前面一小塊地方,才勉強找到了一個比較體面的姿勢。
可坐了沒多久,他又覺得這樣是不是太拘謹了。
畢竟這是會客室,又不是教室。
客人應該可以坐得舒服一點吧?
想到這裡,山田試著往後靠了靠。
結果身體剛剛放鬆,目光便落到了面前那張寬大的茶几上。
茶几是深色的,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跡。上面擺著一套白瓷茶具,旁邊還有一個裝著點心的玻璃盤。
山田不懂家具,也不懂瓷器。
但他覺得,這些東西看起來都很貴。
於是,他又默默坐直了。
說起來,今天從早上開始,他就一直處於這種狀態。
作為一個從小生活在北海道、後來又一直在道內工作的人,山田以前從來沒有真正來過東京。
昨天乘坐新幹線抵達時,他就已經被東京的繁華弄得有些眼花繚亂。
車站裡到處都是人,站台上的列車一輛接著一輛,出了車站以後,街道兩旁又全是高樓和商店。
那些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上班族,似乎無論走到哪裡都很匆忙。
和札幌完全不同。
至於積丹……
山田想了想。
好吧,那就更沒辦法比了。
可即便如此,真正來到西園寺塔以後,他還是覺得自己昨天的驚訝有些太早了。
因為這座大樓實在太誇張了。
五百米。
這個數字以前只存在於報紙上,直到今天親自站在樓下,他才終於理解五百米究竟是什麼概念。
仰頭望上去,黑色的玻璃幕牆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天空,甚至需要把脖子仰到發酸,才能勉強看見最上面的輪廓。
而進入大樓以後,裡面的環境也和他想像中的會社總部很不一樣。
沒有到處擺放的金色裝飾,也沒有那些特別顯眼的昂貴擺設。
牆面、地板、家具,大多採用黑色、灰色或者深色木材,偶爾能看見一些金屬裝飾,燈光也並不刺眼。
可不知道為什麼,山田就是覺得這裡很貴。
尤其是剛才乘坐電梯的時候。
那部電梯上升得又快又穩,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根本沒有移動的錯覺。
只有看到顯示屏上的樓層數字不斷變化,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在以一種相當驚人的速度離開地面。
如果把積丹研究所一整年的電費都拿出來,不知道夠不夠支付這棟大樓一天的電費?
山田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然後,他的目光又悄悄移向了會客室門口。
那裡站著兩名身穿深色制服的警備人員。
兩人身材高大,雙手背在身後,雙腳分開,保持著十分標準的跨立姿勢。
從山田進入會客室開始,他們就一直站在那裡,幾乎沒有移動過。
而且他們的腰間總讓山田覺得很在意。
黑色的槍套里,露出了一截他以前只在電視上見過的東西。
……手槍?
山田眨了眨眼。
又仔細看了一次。
沒錯。
確實是手槍。
而且看起來還是能夠真正使用的那種。
等等。
東京的大會社,現在都已經可以讓員工帶著真槍上班了嗎!?
他忽然想起最近報紙上關於民間企業特別警備制度的報導。
聽說國會正在修改法律,以後符合條件的大企業,甚至可以擁有自己的武裝警備隊。
難道已經開始實施了?
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雖然肚子裡塞滿了疑問,但山田當然不可能主動跑過去問人家腰上掛著的是不是真槍。
相比之下,坐在他對面的那位老人,顯然就完全沒有這些煩惱了。
「……不可思議。」
桐生誠一低聲嘀咕了一句。
他今年五十六歲,頭髮已經白了不少,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
作為西園寺集團技術委員會生物技術領域的首席委員,他在日本植物生物化學界擁有相當高的聲望。
此前長期在京都大學從事植物細胞壁和木質素生物合成研究,幾十年來發表過大量論文。
在來到西園寺以前,他甚至已經是國內相關領域最有分量的學者之一。
不過此時,這位大學者的形象卻實在談不上多麼威嚴。
他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領帶鬆開了,袖口也挽起了一截。
膝蓋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技術報告。
報告已經被翻得有些凌亂,許多地方貼著彩色標籤,空白處更是寫滿了各種批註。
從山田坐下開始,他便一直盯著這份報告。
有時候皺眉。
有時候又突然點頭。
看見某個數據,還會忍不住低聲念上幾句。
「原來如此……」
「竟然還可以這樣……」
「這裡的反應程度……不對,應該再考慮一下這個因素……」
他說著,又翻回了前面某一頁。
山田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份報告裡的數據,他其實也看過一部分。
畢竟最初的實驗都是自己完成的。
可是自從技術委員會接手、組織了進一步分析以後,報告裡便出現了越來越多他根本不認識的術語。
尤其是那些複雜的分子結構圖。
山田讀的是農學部,雖然大學期間也學過生物化學,但畢業以後一直從事作物育種工作。
那些涉及高分子化學、酶促合成途徑的內容,早就超出了他的專業範圍。
所以,他現在其實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這位教授究竟看出了什麼。
「桐生教授……」
山田遲疑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
桐生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
「山田君,問題可大了!」
山田的臉色刷地一下有些發白。
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從積丹帶來的那套實驗數據,被總部的高級設備查出了什麼致命的漏洞。
可桐生接下來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山田君,我研究木質素已經三十多年了。」
老人伸手拍了拍膝蓋上的報告。
「這樣的分析結果,我以前還真沒有見過!」
他說著,又把報告拿起來,對著其中一組數據看了幾眼。
「難怪你之前怎麼處理都不對……原來真正特殊的是這裡。」
「教授?」
「真是了不起啊……」
桐生抬起頭,看向山田。
「你知道自己究竟發現了什麼嗎?」
「呃……一種可能適合生產燃料乙醇的植物?」
桐生盯著他看了兩秒。
隨後,老人忽然搖起頭來。
「太可惜了。」
「……啊?」
「你之前的研究方向,實在太可惜了!」
山田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之前提交的那些實驗資料存在什麼嚴重問題。
可桐生卻已經重新低下頭,拿起鋼筆,在報告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算了,等西園寺小姐來了再說。」
「這件事,我一定要親自跟她解釋清楚!」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山田,重新抓起鉛筆,低頭在報告上飛快地演算起來。
只留下山田一個人坐在對面,手心漸漸沁出了汗水。
他看了看茶几上那盆自己從北海道一路抱過來的SF-01活體分株,又看了看對面嘴裡還在念念有詞的桐生教授,心裡反而比剛才更加緊張了。
這位在植物生化學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到底從他那株草里發現了什麼?
……
會客室的門是在十幾分鐘以後打開的。
山田原本還在低頭整理領帶。
聽見門口傳來動靜,他立即抬起頭。
千鶴先一步走了進來。
隨後,一名穿著深色套裝的少女出現在門口。
她的年紀看起來比山田想像中還要小一些。
黑色長髮柔順地垂在肩後,身材並不高,臉上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山田幾乎立即就認出了她。
西園寺皋月。
如今西園寺集團真正的掌權者。
他連忙站起來,甚至因為動作太急,膝蓋不小心撞到了茶几邊緣。
「西、西園寺小姐!」
「您好!」
皋月剛準備開口,便聽見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翻頁聲。
她轉頭看去。
只見另一位客人仍然低著頭,幾乎把整張臉都埋進了報告裡。
山田見狀,趕緊小聲提醒。
「桐生教授……」
沒有反應。
山田額角冒出一點冷汗,不得不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
「教授,西園寺小姐已經……」
「等一下!這個酯鍵的比例數據我還沒——」
桐生頭也不抬地擺了擺手,話說到一半,才終於意識到房間裡的氣氛有些不對。
他茫然地抬起頭。
透過老花鏡的鏡片,他發現皋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沙發旁邊,正垂著眼眸,頗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
「看來,桐生教授今天找到的東西,比我還有吸引力呢。」
「啊!西、西園寺小姐!」
桐生這才如夢初醒,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有些手忙腳亂地想要去系那根鬆開的領帶,結果一隻手還抓著報告,差點把夾在裡面的分析圖甩出去。
他連忙欠身致意:
「實在抱歉!我剛才看最新的結構分析報告看得太入神了!」
「沒關係哦。」
皋月擺了擺手。
「教授這麼認真,看來今天確實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呢。」
「重要!當然重要!」
桐生幾乎是立即接過了話。
「西園寺小姐,我今天無論如何都希望您認真考慮一下這份研究報告!」
他說著,已經把那疊厚厚的文件放到了茶几上。
山田站在旁邊,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按照之前的安排,今天不是應該由自己先介紹原始研究成果,再由桐生教授補充技術委員會的評估意見嗎?
怎麼現在看來……
好像已經沒自己什麼事了?
不過,皋月倒沒有立刻讓桐生開始。
她先看向山田。
「山田敏彥先生,對吧?」
「是、是的!」
「聽說這株草是您在北海道發現的?」
「是的,三年前在石狩川下游採集到的。」
「而且最開始還是為了給我們家的牛找飼料?」
「……是。」
山田有些不好意思。
皋月的目光落在茶几旁邊。
那裡放著一個不算大的花盆。
盆里的植物還處於溫室培育的幼株狀態,只有幾片修長的綠色葉片,怎麼看都像是一株再普通不過的野草。
「就是這個?」
「是的!」
山田立即精神起來。
「這是SF-01的活體分株。原始材料編號是F-47,經過分株保存和評價以後,我們才使用現在這個編號。」
「這樣啊……」
皋月俯下身,仔細看了看。
說實話。
她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如果不是已經提前讀過報告,哪怕有人告訴她這是從大樓旁邊隨便挖來的野草,她大概也不會懷疑。
不過……
就是這樣一株草,卻能在那麼溫和的條件下釋放出六十一點八克糖。
還挺有意思的。
「那麼,桐生教授。」
皋月重新坐下來。
「您剛才說,山田先生的研究方向太可惜了?」
「沒錯!」
桐生立即坐直身體。
「西園寺小姐,我認為技術委員會原先對這項研究的評估,需要全部重新進行!」
山田的臉色頓時變了。
重新評估?
難道是要撤銷之前的推薦?
可還沒等他開口,桐生便已經拿出了第一份資料。
「山田君最初提交的,是利用SF-01生產纖維素乙醇的可行性研究。」
「這個方向本身沒有問題。事實上,如果他的實驗結果能夠在工業規模下得到驗證,單憑降低糖化成本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讓項目獲得長期投資。」
「但問題在於……」
桐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隨後,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報告上。
「我們發現,SF-01最有價值的地方,可能根本不是乙醇!」
皋月稍稍挑眉。
「哦?」
「請您先看看這個。」
桐生從文件夾里抽出兩張列印圖表,平鋪在茶几上。
一張標註著普通芒屬植物的細胞壁化學分析結果,另一張則寫著原始材料F-47及分株SF-01的對照數據。
桐生扶正了有些歪的老花鏡,向皋月提出了一個問題:
「西園寺小姐,您知道為什麼木頭和野草明明含有大量碳水化合物,卻不能像甘蔗一樣,直接榨出糖水來嗎?」
「這個我還是知道一點的。」
皋月在沙發上坐下,看了一眼千鶴端上來的紅茶,隨口回答道:
「因為草木里的糖大多以纖維素和半纖維素的形式存在,而且外面還被木質素緊緊包裹著,必須經過化學或者生物加工,才能把裡面的糖拆出來。」
「完全正確!」
桐生用力點了點頭,手指立即點向第一張圖表:
「普通植物的細胞壁之所以難以加工,就是因為木質素、半纖維素和纖維素之間,通過各種複雜的化學鍵緊緊交織在一起。要想把裡面的纖維素暴露出來,傳統工業方法只能用高溫、高壓或者強酸強鹼硬砸。」
說到這裡,他的手指猛地移向第二張圖表:
「但是這株SF-01,還有它的原始母株F-47,完全不一樣!」
他翻開第二張圖。
「我們在獨立重複山田君的糖化試驗以後,專門對預處理前後的細胞壁進行了分析。」
「結果發現,SF-01的木質素與半纖維素之間,存在異常明顯的鹼敏感連接。」
「其中一些與阿魏酸有關的交聯結構,以及木質素內部的部分連接,表現得尤其特殊!」
他說著,手中的鋼筆在其中一組數據上點了點。
「普通芒草需要更強烈的處理,才能讓細胞壁明顯鬆散。」
「但SF-01在較低溫度、較低鹼濃度的條件下,就已經出現了相當充分的結構變化!」
「我們還檢測到了與特殊酯鍵斷裂相符的分離產物。」
「雖然現在還不能完整確定它的全部分子結構,但至少可以確認,山田君之前懷疑的方向是正確的。」
桐生抬起頭。
「它的特殊性,絕不僅僅是木質素含量比較低!」
山田坐在旁邊,已經聽得有些發愣。
這些事情,他之前確實猜測過。
但始終沒有辦法真正證明。
「桐生教授……」
他忍不住問道。
「也就是說,我之前發現的溫和處理效果,真的與那些化學連接有關?」
「很可能就是這樣!」
桐生轉過頭。
「而且山田君,你知道最讓我吃驚的是什麼嗎?」
「什麼?」
「你的實驗記錄非常完整!」
桐生拿起另一頁報告。
「不同溫度、不同鹼濃度、不同酶用量,還有不同收穫批次的材料。」
「你不僅記錄了最終糖釋放量,連那些效果不好的試驗都保留了下來。」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發現,這種植物在某些較強處理條件下,效果反而下降了!」
他越說越興奮。
「如果只是普通的低木質素材料,這種現象很難解釋。」
「可是當我們把細胞壁的特殊連接結構考慮進去以後,許多原本奇怪的地方,便突然有了解釋的可能!」
說到這裡,桐生甚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盆。
「真是不可思議……」
「這樣的植物,竟然真的能夠自然出現。」
皋月聽了半天,終於有些理解了。
「所以,普通植物的細胞壁很難拆開,但這株草內部有一些特別容易被破壞的連接?」
「是的!」
「只要找到合適的處理方法,就不需要像以前那樣投入大量能源和化學試劑?」
「完全正確!」
桐生幾乎立即點頭。
不過,他很快又補充道:
「當然,這不意味著SF-01能夠自動分解。我們仍然需要酶、化學試劑和後續處理工藝。」
「但是,如果能夠確定那些特殊連接的位置和反應條件,我們就有機會用更低的成本,將它的不同組成部分分離出來!」
皋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她轉頭看向山田。
「山田先生,您之前怎麼沒有發現這些?」
「這個……」
山田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因為我們研究所沒有這種分析設備。」
「我之前主要測定的是木質素含量、纖維消化率,還有糖化後的糖釋放量。」
「至於那些分子內部的連接方式……」
他看了一眼桐生。
「說實話,就算給我設備,我恐怕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分析。」
「這很正常。」
桐生接過話。
「山田君是作物育種研究員,不是高分子化學家。」
「他能在現有條件下發現異常,並且一步一步把糖化試驗做到那個程度,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桐生說著,又看向皋月。
「但我們不一樣。」
「技術委員會能夠調動專業的分析儀器,也有長期研究細胞壁和木質素的人員。」
「我們可以進一步研究那些複雜的分子結構。」
「而且……」
他忽然停了一下。
臉上的興奮卻絲毫沒有減少。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現在才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