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照常生產


  (感謝「大虛山仙人」的大神認證!今天也是兩章~)

  一九九二年三月初。

  華國,申海,浦東外高橋。

  清晨七點四十分。

  沈曉芸推著自行車走進西園寺工業園的大門時,廠區里已經熱鬧起來了。

  幾輛滿載布料的大貨車正在倉庫門口排隊卸貨,穿著深藍色工裝的員工正三三兩兩地穿過廠區道路,遠處新建的自動化紡織中心裡,已經隱約傳來了機器運轉的聲音。

  不過,今天似乎又和往常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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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把自行車停進車棚,沈曉芸就聽見旁邊幾個年輕女工正在小聲議論。

  「沈組長,你聽說了嗎?今天東京的大老闆要來!」

  「聽說了。」

  沈曉芸彎腰鎖好車,站起身拍了拍手。

  「怎麼,你們幾個這麼興奮,是準備找大老闆要簽名呀?」

  「那倒沒有!」

  其中一個姑娘嘻嘻一笑。

  「我就是好奇嘛!聽說那位西園寺大小姐特別年輕,長得還很漂亮呢!」

  「是啊!」旁邊的姑娘也跟著湊熱鬧,「沈組長,你說她要是看上咱們的手藝,會不會直接把我們調去東京工作呀?」

  「想得倒美!」

  沈曉芸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

  「東京還沒去成呢,就想著偷懶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兩個姑娘的肩膀。

  「行啦,趕緊準備上崗去。真想讓大老闆看上你們,就先把手裡的活干漂亮了。」

  「知道啦,沈組長!」

  幾個姑娘應了一聲,拿起車筐里的東西,跟著她往車間走去。

  這件事,沈曉芸前天下午就已經聽說了。

  不只是她,整個工業園的管理人員和各車間負責人都已經收到了通知。

  西園寺集團的最高負責人,將在今天上午親自到園區視察。

  而且來的還不只是日本老闆。

  據說申海市政府也會派出不少領導陪同,上午視察結束後,還要舉行一場相當隆重的投產揭幕儀式。

  「沈組長,那我們今天還要照常幹活嗎?」

  旁邊一個剛進廠不久的姑娘湊過來,小聲問道。

  「我以前在國營廠當學徒的時候,聽說上面有領導要來檢查,都是提前兩三天就開始準備的。」

  「我們要不要也提前去集合呀?」

  沈曉芸聽完,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昨天剛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心裡其實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畢竟,這次要來的,可是西園寺集團真正的大老闆啊!

  高橋紡織廠在申海經營了六年,規模已經相當大了。在沈曉芸這些普通工人眼裡,高橋廠長就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可實際上,高橋紡織廠上面還有西園寺紡織的華國總部。

  華國總部再往上,則是設在東京的西園寺紡織全球總部。

  而西園寺紡織,也僅僅是整個西園寺集團旗下眾多企業中的一家。

  聽說集團除了紡織服裝,還經營著食品、商業、物流、建築、金融等數不清的產業,每個產業都有自己的負責人。

  再往上,還有集團的事業統括部門、總部專務理事,以及一層層負責經營決策的高級管理人員。

  然後再往上數不知道多少個大人物……

  才是那位西園寺大小姐。

  沈曉芸光是想想,都覺得有些頭暈。

  別說什麼集團最高負責人了,她平時連華國總部的領導都難得見上一面。至於東京的全球總部,那更是只在會社文件和內部通報上聽說過。

  而如今,那個站在整個龐大集團最頂端,手底下不知道管著多少家企業、多少萬名員工的人,竟然要親自來她們車間視察!

  這麼大的事情,怎麼著也該認真準備一番吧?

  前天晚上她回楊浦家裡吃飯,把園區要辦投產典禮、日本最高大老闆要來視察的事隨口提了一嘴,父親沈國榮手裡的黃酒盅當場就放下了。

  老爺子在國營紡織機械廠幹了大半輩子車工,一聽「最高領導視察」這幾個字,立馬用過來人的口吻給她傳授了半宿經驗——

  按照父親過去在廠里的經歷,凡是遇上部里或者市局的領導下來檢查,廠里起碼得提前三天停掉半條線。

  全車間都去拿火鹼水刷洗水泥地面上的機油印子,牆角的黃線也要重新刷漆,過道兩邊還得去苗圃租幾十盆萬年青擺上。

  至於迎檢的「示範班組」,更得由車間主任千挑萬選,把領導可能問到的三五句話翻來覆去背熟,有時候為了等領導的車隊,整個車間干坐著等上一上午都是常有的事。

  「你們這回來的可是跨國大財團的大東家,又有市政府的領導陪著,陣仗肯定比我們廠當年大得多!」沈國榮當時還特地叮囑女兒,「你現在是班組長,到時候讓你停工列隊就機靈點,千萬別悶著頭只管踩機器!」

  被父親這麼一念叨,沈曉芸昨天上班時還真做好了大掃除、排練迎賓的心理準備。

  她甚至琢磨著,自己既然已經當上了組長,說不定還得負責帶著手底下那些年輕女工排練歡迎呢。

  連國營廠里來個局領導都要這麼大動干戈。

  現在要來的是整個西園寺集團的主人,而且還有市政府的領導陪同。

  那還不得把整個工業園都折騰起來?

  結果……

  「照常生產。」

  昨天傍晚,高橋廠長下發的通知只有這麼簡單的四個字。

  各車間按照原定計劃組織生產。

  設備調試照舊。

  人員培訓照舊。

  已經安排好的訂單和出貨計劃,同樣不作調整。

  除了要求各部門負責人做好必要的安全檢查之外,甚至連額外的衛生大掃除都沒有安排。

  至於迎接工作?

  那是行政部門的事情。

  跟生產車間沒有關係。

  沈曉芸把那張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愣是沒找到半句要求她們準備歡迎活動的內容。

  這……

  就這麼簡單?

  她原本還以為,今天全廠上下都得跟著忙活一番呢。

  「沈組長?」

  旁邊年輕女工的聲音,把沈曉芸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你說,今天大老闆來了,咱們是不是也得出去歡迎一下?」

  「歡迎什麼呀。」

  沈曉芸回過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昨天的通知沒看見?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可是……」

  那姑娘還有些不放心。

  「萬一大老闆走進來,看見咱們都低著頭幹活,連招呼都不打,會不會覺得我們不懂禮貌?」

  「人家專程來視察工廠,難道還指望咱們把機器停了,排著隊給她鼓掌呀?」

  沈曉芸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

  「行啦,別胡思亂想了。」

  「今天三號機位還得重新調壓腳壓力呢,先把自己的活干好再說。」

  「哦……」

  幾個姑娘互相看了看,只好乖乖跟著她往車間走去。

  不過,沈曉芸心裡其實也有些好奇。

  畢竟,照她父親的說法,遇上這麼大的領導,哪有工廠敢如此隨意的?

  難道日本的大老闆,真的就不在乎這些?

  ……

  上午八點十分。

  自動化紡織中心,S級特種車間。

  沈曉芸所在的這間「S級特種車間」,在整個西園寺紡織體系里都有著頗為特殊的地位。

  如果說樓下那幾座能夠日產數萬件純棉T恤與搖粒絨外套的大車間,靠的是標準化流水線和規模效應。

  那麼這間只有一百二十名工人的特種車間,沿用的便是高橋紡織從京都和名古屋老技師那裡一脈相承的嚴苛質檢制度,專門負責集團旗下高端品牌「S-Collection」以及精品成衣的打樣與小批量生產。

  能坐進這間車間的女工,沒有一個是憑關係塞進來的生手,全是在浦西老廠經歷過三年以上計件考核、A級品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技術尖子。

  對她們來說,「每寸針距誤差不超過半毫米、內襯走線平滑無暗褶」早就成了刻進手指頭裡的本能,哪怕有人拿放大鏡站在背後盯著,也根本不需要額外準備一場表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轉眼到了八點三十五分。

  「這裡,稍微慢一點。」

  沈曉芸彎下腰,正指著身旁一名新員工正在縫製的衣領。

  「你看,前面這段走線沒問題,可到了轉角的時候,針距就有點亂了。」

  「手不要急著往前送,先把布料扶穩。」

  年輕女工有些緊張地點了點頭。

  「好的,沈組長。」

  沈曉芸沒有催促,而是站在旁邊看著她重新試了一遍。

  等那條弧線終於縫得平整了些,她才滿意地直起身。

  「嗯,這次好多了。」

  「記住,在我們這個車間,最怕的就是急。」

  「寧可慢一點,也不能為了趕數量把質量弄壞了。」

  這句話,她自己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

  當年剛進高橋紡織的時候,她也總想著多做幾件衣服,多拿一點計件獎金。

  後來進入S級特種車間,才慢慢養成了另一種工作習慣。

  如今,她已經能夠很自然地將這些經驗教給其他人。

  正當沈曉芸準備回到自己的工位時,旁邊一個姑娘忽然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沈組長……」

  「怎麼了?」

  「你看外面。」

  沈曉芸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抬起頭。

  隨後,便有些意外地停住了動作。

  車間外側的封閉參觀通道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大群人。

  黑壓壓的,足有二三十個。

  走在前面的幾個人,她倒是認識。

  其中一個便是高橋廠長。

  這位平時主要待在辦公樓里,偶爾才會到生產車間巡視的日本廠長,今天穿著一身十分正式的深色西裝。

  他身邊還有幾名集團管理人員,以及負責園區建設的日本工程師。

  至於後面那些人……

  沈曉芸看著看著,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她雖然認不全,但有幾張面孔分明曾經在報紙上見過。

  有市裡的幹部,也有浦東開發辦公室的人。

  沈曉芸雖然叫不出那些官員的名字,但光是看園區中方協調辦主任在旁邊小心翼翼引路的姿態,就絕對是市里頂頂有分量的大人物。

  其中幾個中年男人的級別,恐怕比她父親當年為了替自己爭取國營廠名額,費盡心思才能見上一面的那些幹部都要高得多。

  沈曉芸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父親當年為了她的工作,連家裡存了好幾年的酒都捨得拿出去送禮。

  可眼下,這麼多平時想見上一面都不容易的大人物,卻全都擠在自家工廠的參觀通道上。

  而且,他們似乎還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人。

  因為沈曉芸很快便注意到,在那群人最前方,還站著一位年輕少女。

  少女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套裝,烏黑的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

  從沈曉芸這個距離看過去,只覺得對方漂亮得有些不像話。

  更讓她意外的是,那少女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

  恐怕比自己還要小上好幾歲。

  這是誰家的小姑娘?

  沈曉芸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便看到高橋廠長拿起一份文件,微微欠身,向那名少女介紹起了什麼。

  而站在旁邊的幾名日本高管,也全都顯得十分恭敬。

  「沈組長……」

  旁邊的年輕女工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那個……那個該不會就是……」

  沈曉芸沒有立即回答。

  她盯著那名少女看了幾秒。

  隨後,腦海里忽然浮現出昨天聽到的消息。

  等等。

  今天要來的那位西園寺大小姐……

  好像確實還不到二十歲?

  「……應該是。」

  沈曉芸小聲回答。

  「我的天……」

  年輕女工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真的是她啊?」

  沈曉芸也有些恍惚。

  她在這家公司工作了五年多,見過高橋廠長,也見過不少從日本總部過來的管理人員。

  可真正的西園寺家主,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正式的介紹是「西園寺最高負責人」,這裡的西園寺家主只是她以為的)

  原來就是這樣一位少女嗎?

  而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操作的機器,又望了一眼外面那群衣著正式的大人物。

  從剛才到現在,車間裡沒有任何人要求她們停下工作。

  也沒有人通知她們起立、鼓掌或者列隊歡迎。

  參觀人員全部待在與生產區域隔開的通道內。

  隔著寬大的玻璃窗,他們可以清楚地看見每一條生產線的運轉情況,卻不會干擾車間內部的工作。

  甚至連那些負責介紹情況的管理人員,說話時都沒有使用擴音設備。

  機器仍舊按照原來的節奏運轉著。

  女工們也依舊低著頭,處理手裡的布料。

  就好像外面那一大群人,與她們正在完成的訂單沒有什麼關係。

  沈曉芸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昨天的擔心有些多餘。

  也是。

  她們本來就是靠著這些機器掙錢的。

  老闆來了,不看機器運轉,還能看什麼呢?

  想到這裡,她重新低下頭,準備繼續工作。

  可就在這時,車間門口的一名管理人員卻走了過來。

  「沈組長。」

  「哎?」

  「高橋廠長請您過去一下。」

  「我?」

  沈曉芸一愣。

  「對。您先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一下,跟我來。」

  「哦,好!」

  她趕緊放下手裡的布料,將工藝卡片交給旁邊的同事。

  隨後摘下手套,整理了一下工作服,跟著管理人員走了出去。

  心裡卻漸漸緊張起來。

  該不會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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