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保護民族企業!
眾人又討論了好一陣子,直到桌上的茶水漸漸涼了,話題才終於從慷慨激昂的聲討中慢慢轉了回來。
幾名企業經營者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桌子另一側。
從進門到現在,戴建國和宋立民幾乎一直沒有怎麼說話。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兩人都穿著深色幹部夾克,一個在市商業局負責流通管理,另一個長期從事地方工業企業的協調工作,與在座的幾家企業都有多年的業務往來。
剛才幾個人抱怨西園寺搶訂單、挖工人,他們聽著。
後來話題上升到保護民族工業、國有資產安全,他們也只是偶爾點點頭,誰都沒有急著發表意見。
顧國梁自然知道,光憑他們幾個企業負責人在這裡發牢騷,解決不了什麼問題,還得是把這兩個幹部拉進伙才行。
「戴處長,宋處長,你們二位怎麼一直不吭聲啊?」
他主動拿起茶壺,給兩人的杯子添上熱茶,語氣也比剛才客氣了不少。
「我們這些企業現在遇到的困難,你們主管部門最清楚不過了。」
「就拿商業系統來說,下面那麼多國營商場和批發公司,每年要上繳多少利稅?承擔多少職工就業?還有一大批退休人員等著發福利呢。」
顧國梁放下茶壺,嘆了口氣。
「要是真讓西園寺把日本那套經營體系搬過來,過幾年我們這些企業經營困難,利稅交不上去,職工工資發不出來,最後這一大堆爛攤子,還不得交到你們主管部門手裡?」
「老顧說得對!」
吳振東立即接話。
「我們廠現在光是設備更新和職工安置,就已經夠讓人頭疼了。要是再丟幾批訂單,明年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錢偉民也跟著點頭。
「我們今天請二位過來,就是想讓主管部門幫忙出出主意。」
「總不能讓西園寺一家外國企業,把本地企業的生存空間全擠沒了吧?」
「你們可得替我們這些國營企業說句公道話啊!」
幾個人說完,便齊齊望向了桌子另一側。
戴建國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他當然聽得明白顧國梁話里的意思。
華新百貨這些年經營得不錯,每年都能給商業系統上繳一筆可觀的利稅。要是將來真被外資商場搶走大批顧客,企業經營出了問題,主管部門同樣要為此操心。
可眼下的情況,又哪裡是幾家企業聯合反映一下困難,就能輕易改變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看身旁同樣面露難色的宋立民,終於把杯子放回桌上。
「老顧,你們剛才說的那些難處,我們坐在機關里難道不清楚嗎?」
「你們這些直屬企業和歸口單位要是經營滑坡、虧損面擴大,年底考核板子打下來,我們這些管行業的幹部日子一樣不好過!」
「那你們還……」
「問題是,現在這股風向,誰敢站出來硬頂?!」
戴建國壓著嗓子,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你們別忘了,浦東開發開放那是Z央拍板定下來的大方向!外高橋和陸家嘴更是全市上下盯著的頭號工程!」
「你們也不想想,為了保證西園寺工業園按時投產,前陣子市里費了多大力氣?」
「供電、通信、碼頭接駁,幾個部門連續加班,硬是把原來需要一個月才能協調完的事情都壓縮到幾天之內解決了!」
他看向眾人,朝著外灘市政府大樓的方向指了指。
「人家外商真金白銀投了一億美金,按期把工廠和碼頭建成了,市里主要領導在大會小會上表揚了好幾回,把西園寺當成浦東招商引資的頭塊金字招牌!現在市里正鉚著勁想讓他們再投幾個億進來呢。」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們讓我們跳出來唱反調,說不歡迎人家投資?」
「你有幾個腦袋啊?敢去碰這個釘子?!」
這番話一出,剛才還十分熱烈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吳振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什麼。
另一名幹部宋立民也跟著開口。
「而且最近Z央對改革開放的態度,你們多少也聽到一些消息了吧?」
「尤其是浦東,市里現在抓得有多緊,你們自己心裡應該有數。」
「別說你們幾家企業,就是我們這些主管部門,也得服從全市的大局。」
錢偉民還是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生意搶走?」
「那你還想怎麼樣?」
宋立民反問,語氣轉冷。
「西園寺現在已經是市裡的重點合作對象。你們幾家企業公開跟他們唱反調,是想要反對改革開放的政策嗎?」
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包廂內眾人都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這些人能夠把企業經營到今天,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西園寺背後有龐大的資金,申海市政府又對它高度重視。
真要正面阻撓,恐怕還沒等人家受到什麼影響,自己就得先被上級叫過去談話。
可要讓他們就這麼認命,誰也不甘心。
沉默了片刻,顧國梁忽然放下茶杯。
「戴處長,宋處長,你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
兩人同時看向他。
「我們什麼時候說過要反對改革開放?」
顧國梁一臉正色。
「Z央決定開發浦東,我們在座的哪一個不是舉雙手贊成的?西園寺願意投資建廠,創造就業,我們也歡迎。」
「可支持改革開放,難道就意味著所有行業都要向外國資本敞開大門?」
他把剛才那份材料重新拿起來。
「製造業他們已經投了,那是市里定下來的,我們堅決擁護。」
「可商業零售、市內倉儲物流這些行業,全國都還沒幾個放開的先例呢!憑什麼讓他們一家日本公司把好處全占了?」
「萬一國有資產因此受損,萬一國家對流通領域的調控權旁落,這個歷史責任誰承擔得起?!」
顧國梁幾句話之間便把剛才那套說辭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本赤裸裸的商業地盤之爭與同行嫉恨,經過這一番修飾,搖身一變成了「如何在對外開放中保護民族產業、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維護國家經濟自主權」的嚴肅政策探討。
坐在北側的戴建國聽著聽著,原本緊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在體制內浸淫了二十多年,他比在座的商人們更清楚公文與政策話術的分量。
如果是幾家本地企業因為競爭不過外商去市里哭窮,上面最多批一句「轉變觀念、提高自身經營水平」也就打發了。
可如果把問題上升到「外資過度擴張衝擊國營流通主渠道」、「威脅民族工業生存與國有資產安全」的高度,並且寫成有數據、有案例的正式請示材料遞上去……
哪怕市里主要領導再看好西園寺,負責具體審批的各個委辦局在簽字蓋章的時候,心裡也難免要犯一犯嘀咕!
畢竟,在商業零售和物流領域向獨資外商開放,本身就屬於政策邊緣的「先行先試」。
一旦有人拿「資產流失」和「壟斷風險」說事,誰敢不經過反覆論證就痛快拍板?
想到這裡,戴建國與身旁的宋立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意動。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
「你們這個思路,倒是可以研究。」
顧國梁眼睛一亮。
「戴處長,您的意思是……」
「先別急。」
戴建國抬手打斷了他,神色嚴肅地叮囑道。
「有件事必須說清楚。」
「不管你們接下來怎麼反映情況,有一條紅線絕對不能碰——那就是半個字都不准反對Z央的改革開放政策,更不准公開指責市委、市政府引進西園寺的招商決定!」
他目光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地說著。
「誰要是蠢到去告外高橋工業園的狀,那是自己往槍口上撞,神仙也救不了!」
「要提意見,就必須站在『支持浦東開發、完善外資管理』的立場上,只針對西園寺集團跨行業擴大經營範圍、進入商業零售與境內物流等敏感領域提出審慎異議!」
「尤其是涉及商業零售和對外經營的港口物流業務。」
「你們作為本地企業,擔心市場競爭加劇,要求有關部門充分評估對國營企業的影響,這些都是可以正常反映的問題。」
「明白!太明白了!」
錢偉民立即反應過來。
「我們本來就是擁護改革開放的好同志嘛!又沒說不讓西園寺投資!」
「他們已經建好的工廠,願意怎麼生產就怎麼生產。可現在要進商業和物流,就必須考慮本地企業的利益吧?」
「特別是商業零售。」
顧國梁立刻接話。
「我們完全可以要求先研究外資進入以後,對申海國營商業系統會造成多大影響。」
「現有企業承擔多少就業和職工福利,市場供應會不會受到衝擊,國有資產會不會因此貶值,都應該調查清楚。」
宋立民聽著聽著,也逐漸明白了他的打算。
「這麼說來,你們準備向市里提交正式意見?」
「當然。」
顧國梁點頭。
「而且不能只由我們幾家企業提出。」
「申海這麼多國營百貨公司、紡織廠、倉儲運輸單位,有類似困難的又不止我們幾個。」
「大家一起整理材料,聯合向主管部門反映,總比單獨說話有分量吧?」
「那就得把材料做紮實。」
戴建國提醒。
「經營數據、職工人數、行業現狀,都要有依據。別為了反對西園寺,連不存在的問題也往上寫。」
「這你放心。」
顧國梁一口答應。
「我們這些企業經營了幾十年,帳本總還是有的。」
錢偉民琢磨了一陣,忽然開口。
「不過,光交報告有什麼用?」
「萬一市里看完,還是決定繼續跟西園寺談呢?」
戴建國喝了一口茶。
「談歸談,具體項目總得經過審批吧?」
「商業部門有商業部門的意見,交通部門有交通部門的規定,涉及土地、外資和基礎設施的項目,還要經過其他主管單位研究。」
「你們把報告交上來,只要反映的問題確實存在,相關部門自然需要研究。」
他看了眾人一眼。
「有些事項拿不準,還可以請示上級。」
「這些關乎著民族經濟大事的問題,都是得『慢慢』研究的嘛。」
錢偉民頓時明白過來。
「您的意思是,先讓他們研究?」
「研究清楚了,再談批不批准?」
戴建國不說話了,只是慢慢放下了茶杯。
宋立民倒是開口補充了一句。
「現在全國各地都在摸索外資合作的辦法,許多政策還需要逐步完善。」
「如果涉及經營範圍和主管權限,向Z央有關部門請示,也很正常。」
「特別是商業零售,市里本來就不能隨便替上面拍板。」
顧國梁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那就好辦了!」
「既然這些問題還需要研究,我們就把實際情況全部整理出來。」
「市場競爭、職工安置、國有資產、經營資格,該考慮的都考慮到。」
「Z央有關部門如果認為還需要慎重,那市里總不能繞過程序直接批准吧?」
「對!」
錢偉民一拍大腿。
「咱們也不用說什麼不同意。」
「就要求把問題研究清楚,貫徹『實事求是』的方針,把各方面意見聽完。」
「實在拿不準,就多研究幾個月。」
他越說越覺得這個辦法不錯。
「外國人做生意講究時間,項目拖個一年半載,說不定他們自己就沒耐心了!」
「嘿!你可別把這種話寫進報告裡。」
戴建國立即瞪了他一眼。
包廂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錢偉民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直白,趕緊擺手。
「我知道,我知道。」
「我們是正常反映企業困難,建議有關部門審慎研究。」
「這還差不多。」
戴建國重新端起茶杯,嘴角也微微動了動。
有了這個思路,後面的事情便好辦多了。
顧國梁當即拿出記事簿,開始分配任務。
商業系統這邊由他負責,聯繫幾家大型國營百貨公司和批發企業,整理現有商業網點的經營狀況、職工負擔及市場供應情況,形成一份關於外資零售項目的行業意見。
錢偉民與丁永富則分別聯繫外貿、倉儲和運輸系統的熟人,重點針對西園寺進一步擴大港口倉儲和境內物流經營範圍的問題提出意見。
至於吳振東,他負責聯合本地紡織和服裝企業,把這幾年訂單流失、技術骨幹外流以及設備更新困難的情況整理出來。
「我打算把報告名字都想好了。」
吳振東掐滅香菸。
「就叫《關於在對外開放中切實保護本地民族工業的若干建議》。」
「怎麼樣?」
「不錯。」
顧國梁讚許地點頭。
「題目就得寫得有分量。」
「具體內容也得抓住重點,說明我們支持改革開放,同時希望有關部門充分考慮本地企業的實際困難。」
說完,他又看向兩名幹部。
「那市里這邊……」
戴建國沉吟片刻。
「你們把材料準備好,通過正常渠道遞上來。」
「如果反映的問題確實涉及我們部門的職責,我可以建議在後續項目論證時一併研究。」
宋立民也跟著點頭。
「工業系統這邊,我也可以協調相關單位了解情況。」
「至於向Z央有關部門反映,你們最好通過各自的行業主管渠道。」
他看了一眼眾人。
「不過,今天這場聚會的事情,我建議大家還是不要到處聲張。」
顧國梁立即會意。
「當然。」
「咱們就是幾個老朋友喝茶,互相交流一下經營情況。」
「以後也是各自通過正常渠道反映問題,用不著弄什麼公開組織。」
「有消息互相通個氣就行。」
錢偉民連連點頭。
「對,都是為了保護民族企業嘛!」
眼看事情終於商量妥當,顧國梁心裡也鬆快了許多。
他重新端起茶杯,朝眾人示意了一下。
「那就這麼定了。」
「各位回去以後,儘快把材料準備好。」
「最好趕在西園寺下一輪投資方案正式提交之前。」
幾隻茶杯在桌子Z央輕輕碰到一起。
剛才還各自為經營困難發愁的幾名企業負責人,此刻終於重新有了底氣。
畢竟,他們在申海經營了這麼多年,認識的企業和主管部門也不少。
真要論資金、設備和經營效率,他們確實沒辦法與西園寺相比。
可說到寫報告、提意見、研究政策,這裡可是華國!又有誰比他們更熟悉其中的門道?
更何況,這次他們提出的都是保護民族企業、維護國有資產的正當理由。
總不能連這些問題都不讓人研究吧?
下午兩點左右,茶樓里的這場聚會終於結束。
顧國梁等人陸續起身,拿起各自的公文包,分成幾撥離開了包廂。
下樓的時候,錢偉民還在和丁永富商量,準備先去找哪幾家倉儲運輸單位。
吳振東則已經開始盤算,要把那些熟悉的老廠長都約出來,好好談一談這些年外資企業給本地製造業帶來的壓力。
至於顧國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商業系統里有幾位相識多年的老朋友,恰好也對外資進入零售領域頗有意見。
如果能把他們一起拉進來,這份報告的分量自然又會增加不少。
走出茶樓時,顧國梁特意回頭看了一眼。
「老錢。」
「怎麼了?」
「這事兒咱們得抓緊。」
顧國梁拍了拍公文包。
「西園寺那邊下午就要談擴大合作了。咱們總不能等人家把合同都簽完了,才想起來反映情況吧?」
「放心。」
錢偉民頗有信心地擺了擺手。
「別的本事我不敢說,找幾家單位一起寫報告,這點事情還難不倒我。」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上車離開。
沒過多久,幾位企業負責人便陸續返回了各自的單位,開始聯繫熟悉的同行和主管部門。
他們誰也沒有提議成立什么正式組織。
只是約定互通消息,必要時共同反映情況。
一個針對西園寺集團進一步擴大在華經營範圍的鬆散聯盟,就這樣在申海悄然形成。
而它準備採取的第一步行動,也已經確定下來。
先寫報告。
再請有關部門研究。
至於什麼時候能研究完。
可能是一個月、兩個月……或者說,在邪惡的外資撤退前,永遠也研究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