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對,但也不對


  與此同時,一千多公里外的申海。

  遠郊某處刑場的附屬辦公區域內,四周靜得有些壓抑。

  申海市市長獨自坐在靠窗的一張舊木椅上,手裡正翻看著一份厚厚的案件卷宗。

  今天,華新百貨總經理顧國梁將被依法執行死刑——以槍決的形式。

  四月的陽光照在院子裡,幾輛警車停在不遠處,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按照各自的安排忙碌著。

  但市長此刻的心情,顯然算不上好。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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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國梁。

  華新百貨公司原總經理。

  下面,則是一長串經過調查和審判確認的罪行。

  組織、領導反XX集團,蓄意阻撓國家重大改革開放政策落實。

  利用職務便利侵吞國有資產。

  收受巨額賄賂。

  通過虛假採購合同、帳外資金和關聯企業轉移國有財產。

  還有其他幾項經濟犯罪。

  市長一頁頁地往後翻,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難看。

  說起來,顧國梁最初被抓的時候,市里主要調查的還是他如何串聯幾十家國營企業,利用行政程序阻撓西園寺與西武的投資協議。

  可隨著調查深入,有關部門竟然順藤摸瓜,查出了一大堆其他問題。

  還都不是什么小問題!

  光是華新百貨過去幾年涉及的虛假採購、非法資金往來和侵吞國有資產案件,就已經查出了數百萬元的涉案金額。

  除此之外,還有利用商品採購、場地租賃和緊俏物資調撥收受賄賂的情況。

  有些款項甚至直接流入了顧國梁親屬名下的關聯企業。

  更讓市長惱火的是,這些事情竟然已經持續了好幾年!

  而且顧國梁顯然不是什麼單打獨鬥。

  市商委、國營商業企業、物資供應部門,乃至京城某些機關幹部,都與這張利益網絡存在不同程度的聯繫。

  其中有些人只是收受過好處。

  有些人卻已經深度參與了相關違法交易。

  甚至連顧國梁那個在京城任職的妻兄姚紹廷,也因為牽涉其中而接受調查。

  市里原本只是要追究一場重大招商事故的責任。

  結果這一查,竟然挖出了這麼一大串蛀蟲!

  至於罪行最為惡劣、貪污受賄數額特別巨大且給國家和人民利益造成特別重大損失的顧國梁本人——

  在專案組查實全部嚴重經濟犯罪事實後,案件依法從快移送檢法機關審理,並在履行完法定死刑覆核程序之後,核准判處死刑,定於今日立即執行。

  此時,市長正好翻到了卷宗的最後一頁。

  看著紙頁上密密麻麻列出的貪腐金額與罪行明細,他原本已經平復了不少的心情,忍不住又變得惡劣起來。

  就是這麼一個趴在國有企業身上吸血的蛀蟲、敗類!

  在商業系統里肆無忌憚地貪了這麼多年,把好幾家國營企業的家底都快掏空了,臨到頭來,居然還敢打著「保護國有企業、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的冠冕堂皇旗號,跑去阻撓市政府已經談妥的重大外資招商項目!

  「真是……」

  市長低聲罵了一句。

  「混帳東西。」

  這個顧國梁,究竟是哪來的膽子?!

  要知道,當初市里是費了多大的心血,才好不容易把西園寺和西武這兩家世界級財閥請到了申海。

  外高橋工業園一期剛剛順利投產,後面緊跟著就是數億美元的追加投資、成套的先進位造產線以及陸家嘴的標誌性商業酒店項目。

  市委、市政府都已經把條件談好了,甚至連他在京城開會時都向有關方面匯報了這項成果!

  結果呢?

  硬生生讓這麼一幫滿腦子私利的敗類給攪黃了!

  現在倒好,兩位日本財閥掌舵人一氣之下拍拍屁股去了鵬城,甚至連港島那邊都開始爭著發請帖邀人了!

  一想到這裡,市長只覺得胸口又是一陣煩悶與惱火。

  不過,在官場歷練多年,市長心裡同樣非常清楚——抓了顧國梁和幾個腐敗分子,遠遠算不上把申海的問題全部解決了。

  這次事件真正暴露出來的,是申海部分國營商業企業和行政機關內部長期積累下來的思想僵化與工作作風頑疾。

  有些老國企躺著吃慣了計劃經濟的大鍋飯,習慣了依賴行政保護,一聽說要把外資和競爭放進來,第一反應不是怎麼改進經營,而是哭鬧著找主管部門要政策保護傘;

  有些委辦局的部門凡事只盯著自己手裡那一畝三分地的權力和利益,絲毫不顧全市發展的大局;

  還有一些幹部,明明知道市政府已經確定了加快改革開放和招商引資的大方向,卻依然拿著繁瑣的審批程序當令箭,在會簽環節互相推諉拖延,甚至心安理得地與既得利益群體打配合!

  這些人裡頭,或許並不全都像顧國梁那樣構成了貪污受賄犯罪;可這樣推諉扯皮、墨守成規的風氣如果繼續留在市政府機關里,浦東開發往後走,必然還會遇到一模一樣的釘子!

  正因如此,在查辦案件的同時,市長已經在全市範圍內接連推動了四項整頓工作:

  第一,全面整頓幹部隊伍。要求紀檢和監察部門對過去兩年所有外資投資項目的審批和執行情況進行徹底倒查,釐清各環節責任,對違紀違法和嚴重瀆職人員一律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第二,重新向全市強調改革開放的政策方向。專門召集國營商業、工業、交通運輸及有關主管部門負責人開會,把話挑明——深化企業改革和擴大對外開放是國家已經確定的發展方向,任何單位和個人都絕不能因為保護本部門、本單位的狹隘利益,就擅自給改革開放設置障礙;

  第三,徹底整頓行政審批與招商工作機制。針對重大外資項目建立由市政府直接督辦的聯席協調機制,明確規定審批時限,堅決杜絕部門之間藉口「研究論證」互相踢皮球,避免市政府作出的正式承諾淪為一紙空文;

  第四,全力修復國際投資者信心。通過公開重申開放政策、通報案件查處結果以及落實後續配套行動,向外界明確表明申海堅定推進浦東開發的決心,證明申海市政府完全有能力兌現對外國投資商的每一項承諾。

  可即便這四把火已經燒了起來,市長心底最深處的那份擔憂,卻依然沒有完全散去。

  顧國梁的罪行固然已經查清,內部整頓也已經雷厲風行地鋪開;可外面的國際投資商會怎麼看待申海?

  西園寺集團和西武集團,那可都是在日本乃至整個國際商界擁有廣泛影響力的大型財閥。

  如果連這樣實力雄厚、連市長都親自出面接待的跨國企業,都會在申海遭遇如此荒唐的行政阻撓,其他正在觀望的外國投資商知道了,難道心裡不會犯嘀咕嗎?

  眼下浦東開發才剛剛起步,這座城市的國際招商信譽還遠遠沒有真正建立起來。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海外商界留下一個「申海市政府說話不算數,底下的科處室隨時可以推翻市長承諾、阻撓外商投資」的惡劣印象,往後這招商引資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這才是市長真正如鯁在喉、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情!

  所以他早已鐵了心,這次整頓絕不能雷聲大雨點小、草草收場,必須借著顧國梁這顆人頭落地,讓本地幹部真正長一長記性,也必須給國際商界拿出一份實打實的交代。

  市長吐出一口濁氣,伸手將面前那本厚厚的案卷合上。

  就在這時——

  「叮鈴鈴……」

  放在窗台小方桌上的那部紅色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市長轉過頭看了一眼電話機,伸手抓起聽筒。

  才剛剛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他臉上原本還有些陰沉的神情便立即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連另一隻手裡還按著的案卷文件夾都端端正正地放回了桌面上:

  「是,我在。」

  「……」

  「您請講。」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平穩的聲音。

  「申海最近的事情,我聽說了一些。」

  「西園寺和西武那兩個項目,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市長神情一肅。

  「是我們工作上出了嚴重疏漏。」

  他沒有推諉,立即將事情的經過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一遍。

  從最初與兩家企業談妥投資條件,到有關部門受到部分國營企業影響,反覆要求補充論證。

  再到協議拖延二十多天,最終引發兩家企業不滿。

  「……最後,西園寺皋月女士和堤義明先生親自來到市政府,當面向我提交了終止新增投資磋商的正式通知。」

  「這件事,我負有領導責任。」

  電話另一邊安靜了一會兒。

  「問題查清楚了嗎?」

  「基本查清楚了。」

  市長立即回答。

  「主要組織者是華新百貨的顧國梁,此外還有一批國營企業負責人和機關幹部參與。」

  「調查過程中,我們還發現了顧國梁長期貪污受賄、侵吞國有資產,以及與有關人員進行非法利益輸送的問題。」

  「目前相關案件已經依法處理,涉及其他人員的調查也還在繼續。」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顧國梁本人已經被判處死刑,今天執行。」

  「嗯。」

  電話那邊輕輕應了一聲。

  「其他方面呢?」

  「我們已經對有關行政部門和國營商業系統展開全面整頓。」

  市長繼續匯報。

  「特別是外資項目的審批和執行機制,已經開始重新梳理。」

  「今後涉及重大外資項目,市里會加強統一協調,明確各部門的辦理責任。」

  「另外,我還專門召集了有關企業和機關負責人,重新強調了改革開放的政策方向。」

  「絕不允許再有人以保護本單位利益為由,擅自阻撓市政府已經確定的重大項目。」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更加認真。

  「類似的問題,申海絕不會再允許出現第二次。」

  匯報完最後一句話,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電話另一邊沉默了片刻,對方終於開口。

  「事情出了問題,及時調查、追究責任,是應該的。」

  「你們這次行動很快,後續處理也有針對性。該追究的責任要追究,該整頓的地方要整頓。」

  「但處理完以後,還要認真考慮怎麼從制度和作風上把漏洞堵住,避免以後再出同樣的問題。」

  「不能等到下一次再出了事情,才想起來要查。」

  「是,我明白!」

  市長立刻應道。

  聽著電話那頭對這段時間善後措施的肯定,市長一直緊繃了十來天的心弦,總算暗暗鬆了一口氣。

  只有他自己知道,過去這些天裡,他肩上承受的壓力究竟有多大。

  這樁禍事發生的時機實在太糟糕了。

  他前腳才剛剛去匯報過浦東開發的工作進展,還在相關場合專門介紹了西園寺工業園一期的投產成果,以及西園寺與西武準備追加數億美元投資的新計劃。

  結果後腳才剛一回到申海,已經談好的招商項目就當著他的面徹底崩了盤。

  這種事情一旦處理不好,勢必會給各方留下非常糟糕的印象。

  好在,這幾天的整頓沒有白費,自己及時採取了行動。

  如今對方認可了申海方面的查處速度與整頓措施,至少說明問題已經被控制住,沒有繼續往更壞的方向擴大。

  然而,還沒等市長這口氣徹底緩過來,電話那邊隨即又輕輕拋出了一個問題:

  「接下來呢?」

  「你打算怎麼辦?」

  市長的神情再次變得認真起來。

  對於這個問題,他這幾天其實已經反覆考慮過了。

  於是,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將自己的後續打算如實說了出來:

  「我是這樣考慮的。等申海內部這幾項整頓工作進一步落實到位、新的審批協調機制徹底理順之後,我準備親自去一趟鵬城,當面與西園寺皋月女士和堤義明先生見個面。」

  「首先,我代表申海市政府,就此前發生的事情向兩家企業正式道歉;其次,向他們詳細說明市政府對此次事件的調查和處理結果。」

  「同時,重新向他們確認申海繼續擴大對外開放、全力推動浦東開發的政策立場。」

  說到這裡,市長稍微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至於此前中斷的那幾份投資協議……我認為眼下可以暫時不急著提。」

  「畢竟雙方剛剛發生過這麼嚴重的不愉快,西園寺和西武對申海的信任肯定受到了很大影響。」

  「如果我一見面就急著要求人家恢復投資、重新簽字,未免顯得我們過於功利了。」

  「我想,至少要先讓他們看到我們申海整頓作風的誠意,把彼此的信任重新建立起來,以後才方便繼續談合作。」

  在市長看來,自己這套「先整頓、再賠禮、緩提簽約」的安排,既顧全了政府的風度,又體諒了外商的情緒,已經算得上相當周全穩妥了。

  然而,電話那邊聽完之後,卻沉默了一會兒。

  緊接著,聽筒里傳出了一句完全出乎他預料的評價:

  「你這個打算,對,但也不對。」

  市長微微一怔。

  「您的意思是……」

  「出了問題,主動去向人家道歉、把處理結果講清楚,修復雙方的關係,這個想法是對的。」

  「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大概忽略了——西園寺和西武雖然離開了申海,卻並沒有因此徹底退出華國市場。這兩家企業的負責人,現在就在鵬城。」

  市長握著聽筒,凝神靜聽。

  「他們沒有回東京,而是去了鵬城,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依然看好華國的發展前景,手裡的資金也仍然準備在華國擴大投資。」

  話音微頓,電話那頭的語氣依舊平靜。

  「好在這次事情雖然鬧得很難看,但人家終究還沒有直接離開華國,跑去東南亞找其他國家投資。」

  「既然還願意投資,那就說明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可問題也恰恰就在這裡。西園寺和西武留在華國,不等於他們一定還會回申海投資。」

  窗外靜悄悄的,遠處似乎有微弱的哭喊聲傳來。

  「據我了解到的情況,鵬城方面對這兩家企業的到訪非常重視,市政府主要負責同志親自出面接待,正在積極拿地、拿政策,全力爭取他們的新投資項目。」

  「而且不光是鵬城,就連港島方面也已經開始行動了——不僅有大銀行和幾家大型華資財團主動接觸,港英政府有關部門似乎也在籌備正式邀請,準備拿出相當有分量的項目跟他們談合作。」

  聽著這些消息,市長的神情一點一點嚴肅了起來。

  這段時間他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申海內部的查案與整頓上,雖然知道那兩位日本客人去了鵬城,卻沒想到短短几天工夫,鵬城和港島那邊竟然已經展開了如此密集的攻勢。

  「你想想。」

  電話那邊的聲音繼續傳來。

  「如果西園寺和西武最終決定在鵬城投入數億美元建工業園,再去港島投資更多的商業、航運和金融項目,從全局來看,這些資金和技術當然仍然能為國家的發展帶來好處。」

  「可原本準備落在你們申海的那些投資呢?」

  聽筒里的聲音不高,甚至聽不出半點責備的意味,卻像一記重錘敲在市長的耳畔:

  「申海已經啟動了浦東開發,你前些天也已經匯報過相關工作。」

  「要是這些原本已經談妥的投資最後全部落在了別的地方——鵬城能夠把項目爭取過去,那是鵬城的成績。」

  「可你們申海做了這麼久的工作,最後總不能只剩下一份情況說明吧?」

  「你應該清楚,你也是需要成績的。」

  這一句話落下來,市長的後背瞬間繃緊了,連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

  「當然,我也不是說,申海今後的發展就只能依靠這兩家企業。」

  「國際上有實力的投資商很多。」

  「我們也應該繼續擴大開放,爭取更多企業來華投資。」

  「不過,像西園寺這樣有資金、有技術、有完整工業體系,還能夠帶動其他日本企業的跨國集團,目前確實不多。」

  「西武也是一樣。」

  「他們在城市開發、酒店和商業設施經營方面,都有相當豐富的經驗。」

  「放眼目前的國際商界,能夠同時滿足這麼多條件、又已經明確表達了大規模投資意願的企業,實在不多。」

  「更何況,你們雙方此前已經談好了主要條件,外高橋的工業園一期也已經順利投入運營。這是你們申海已經爭取到過一次的機會。」

  「如果你現在還打算等市裡頭所有問題都按部就班處理完以後再去找人,那麼等你慢悠悠趕到鵬城的時候,那兩家企業恐怕早就跟鵬城或者港島談好新的投資安排了。」

  「到那個時候,你想再請人家把資金轉回申海,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說到最後,對方還是沒有下達任何強硬的命令,又把選擇權交還到了市長手裡:

  「話雖然是這麼說,你也可以按照原來的計劃繼續等待。」

  「國際上總會有其他投資商過來的,只是像西園寺這樣條件的企業,下一家什麼時候能遇上,誰也說不準。」

  「至於這兩家……現在人還在鵬城。」

  「到底怎麼做,你自己考慮吧。」

  話音落下,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

  市長握著話筒,站在窗邊沉默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他的腦海里,一幕幕畫面飛快地閃過——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在會議上意氣風發地介紹浦東開發藍圖與西園寺項目的場景;

  想起三月初外高橋工業園一期投產典禮上,萬噸巨輪靠泊深水碼頭、嶄新廠房機器轟鳴的熱烈景象;

  又想起西園寺皋月和堤義明最後離開申海市政府會客室時,那副禮貌卻冷淡到極點的神情。

  那是申海費盡心力才爭取來的標杆項目。

  那是雙方磨了整整一年多、好不容易才談攏的戰略合作條件。

  難道就因為底下出了幾個蠢貨和蛀蟲,現在就要眼睜睜看著這幾億美元的產業布局拱手讓人,就這麼全部放棄嗎?!

  幾秒鐘後,市長眼底的猶豫徹底散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挺直腰背,對著話筒鄭重而清晰地說道:

  「我明白了。」

  「申海方面會繼續抓緊做好內部整頓,但爭取投資的工作絕不能因此停下來。」

  「我會儘快親自去一趟鵬城——無論最後能夠爭取回來多少投資,至少要第一時間讓西園寺小姐和堤先生看到我們申海解決問題的速度與態度!」

  「凡是該我們申海爭取的,我一定全力以赴去爭取!」

  電話那邊再次沉默了片刻。

  隨後,聽筒里傳來了簡短的一聲:

  「好。」

  沒有多餘的交代,咔噠一聲輕響,通話結束了。

  「嘟——嘟——嘟——」

  聽筒里傳出規律而冗長的忙音。

  市長卻依舊保持著握著電話的姿勢,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手,將聽筒輕輕放回電話機座上。

  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那番談話,讓他原本已經平復不少的心情,又重新變得緊張起來。

  不過,這一次,他至少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申海的整頓工作必須繼續,浦東開發更不能受到影響。

  而西園寺與西武……

  無論如何,總得再爭取一次。

  想到這裡,市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窗外不遠處的警戒線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紛亂嘈雜的聲響。

  是刑場那邊把人押上來了。

  隔著一扇玻璃窗,外面的聲音有些模糊,隱約能夠聽到顧國梁那早已變了調的、聲嘶力竭的哭喊聲。

  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那個昔日威風八面的國營百貨總經理還在拼命掙扎求饒,還在語無倫次地試圖向周圍押解的法警解釋。

  哭喊著自己當初牽頭寫聯名信只是為了保護國營企業、自己對申海商業是有功勞的……

  當然,不會再有任何人理會他的叫喊了。

  走到門口的市長,腳步僅僅稍稍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轉身走到窗前,也沒有再回頭去看顧國梁最後一眼。

  那個人今天的結局,早已由他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和生效的法律判決所註定。

  而作為申海的市長,他接下來還有一大攤子真正重要的事情要去處理。

  尤其是浦東開發。

  尤其是西園寺。

  市長伸手拉開門,重新邁開腳步朝走廊外走去。

  就在他踏出門檻的那一剎那,窗外的空地上清晰地傳來了執行指揮人員最後的口令聲——

  「打開保險!」

  「放!」

  砰!

  一聲槍響。

  所有的哭喊,戛然而止。

  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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