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市里來的周主任
第二天,林家莊園。
一道黑影衝進了院子,接著是「咚」的一聲關門聲,裡面走出一個人,戴著眼鏡,拎著公文包,西裝革履,腳踏一雙鋥亮皮鞋,頭髮一絲不苟,油光發亮,一看就是十足的專家范兒。不過這傢伙下車後還特意擺弄了一下領帶,傲慢地走進門內,那種感覺就像微服私訪的大人物一樣。
沒錯!沒錯!這就是趙德海邀請到的那位周主任:周慕仁。
「喲,趙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我等了半天,您看我這記性!」周慕仁剛一下車,就跟趙德海熱烈地握起手來了,簡直是親昵到了極致的程度,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不停地甩動著,手都快握斷筋骨了。
葉峰靠著大廳的一根柱子嗑瓜子,眼皮一抖,就看出端倪了。
這兩個傢伙熟?
太熟了!熟得不像醫生和病人第一次見面似的,倒像是早就演了好幾場戲的拍檔。正常的醫生上門看病,有幾個是跟患者這樣熟絡的?顯然他們是一夥的。
「周主任是國內最頂級的心腦血管專家,在京城的大醫院裡請他做過很多次的會診,我專門把他給您請過來了,給你老大做一個全面檢查,鈺傾你也要過來,聽聽這方面的知識,免得到時候再讓人家那些江湖郎中的幾句忽悠就把你爸爸耽擱了。」趙德海把人領進去後,扯開嗓子喊,生怕別人不清楚這位老兄是什麼來頭,搞得滿廳人都知道這位是誰。
這句話明擺是說給林鈺傾聽的,但每句話都是往柱子下的那個吃瓜群眾葉峰身上戳刀子啊。
林鈺傾的臉色刷地變得很難看,卻沒有回應,靜靜地觀察著他。
她想起來了,昨晚葉峰說的那一句話意味深長:「好戲登場」。那就壓制住自己心裡的怒氣好了,先看看這個好戲究竟如何演繹。
周慕仁打著一副專業而善解人意的牌子來到林震山面前,首先認真地為他量了下血壓,然後拿出一個聽診器,開始在他心口聽了半天,還不斷地「恩恩啊啊」地說著,並且皺著眉頭,就像是一個神醫在治病救人的樣子。
他聽得很慢,也很講究,聽診器在他的左邊胸膛轉了幾個圈,每個地方都足足聽了很長時間才停下來,就好像真的聽到些什麼不妙的消息了。
最後他看了看之前的醫院片,對著燈光舉起來,眉頭越擰越緊,指了指上面某個地方,重重地搖搖頭,又嘆了口氣,神情看上去非常凝重,似乎是在宣告著某種結局一般。
「林老先生的情況,不樂觀啊!」他扶了扶眼睛架,沉甸甸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道,每一個字都在敲擊著人的心臟部位。
「心臟冠脈的堵塞非常嚴重,這片子一看就知道,血管壁鈣化已經非常厲害了,隨時都會再次發作,請住院進行心臟支架手術吧,否則的話——」
他故意一頓,一副深沉的樣子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瞄一眼林鈺傾煞白的小臉兒,捕捉著她的驚恐。
這套套路,他練了很多很多次。
先是來一句唬人的醫學專業名詞砸過去,然後用一個懸而不決的「否則」勾著,對付那些關心則亂的錢主子們。
「否則怎麼樣?」林鈺傾的心臟不由自主就提到了嗓子眼兒。
「否則……」周慕仁低著頭,慢慢吐出幾個字來,每一個字就像一根小棍兒。
「大概……」
大廳里安靜極了。
林鈺傾的臉唰一下白了。
昨天夜裡父親捂著胸口,就這麼直愣愣地栽倒在客廳門口的畫面猶新,這一刻就被這位『市里來的大牌』給嚇得不輕,她這點強行壓抑的膽量馬上就潰不成軍,畢竟她是不懂醫的,這傢伙擺出來一大堆的專業詞彙,片什麼片子,鈣化什麼的,她怎麼能區分出是真是假?
舅媽在邊上,眼角餘光瞄到侄女臉上的異狀,馬上就很會搶台詞地抹了眼淚,那哭聲把握得特別好,半真半假地說:『大哥啊,你就不能把身體放在一邊!鈺傾呀,你聽周主任的,馬上住院動手術吧,那是市裡頭最好的專家呢!有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晚一天都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啊!』
趙德海也在幫腔,一臉悲痛欲絕的表情,在那兒來回地轉圈,搓著手說:『對對,對,手術費舅舅墊著,關係舅舅都能找,讓周主任給動手術,絕對沒問題!鈺傾呀,你現在不能猶豫,猶豫一下也是拿你爸爸的命在搏!要是出了差池你叫舅舅怎麼說對不起你那個死掉的媽媽……』
一搭一調,配合得天衣無縫,把林鈺傾夾在中間,推攘的團團轉,腦袋一片漿糊。
這就是兩人昨天晚上商量好的劇本,趁著林震山生病,林鈺傾慌張,三言兩語就把人給推上了手術台,一句話一簽字的事兒就這樣妥了!
林鈺傾被一陣又一陣的浪花衝撞著,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尋求著葉峰的幫助。
葉峰還靠著那裡吃瓜子呢,瓜子殼兒也吐得很自在,一顆一顆的,閒適得很,好像眼前這場生死大戲就跟自己一點兒關係沒有似的。
「幹嘛看你?」他瞅了眼林鈺傾的眼神,慢條斯理地吐出了一片瓜子殼,撇了撇嘴,「看電視啊,看戲,很好看的。只是這位主任的劇本有點背不准,露了幾處馬腳。」
周慕仁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我說你這齣戲,背過了頭。」葉峰把手裡剩的最後一片瓜子放到茶几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皮屑,不急不徐地從柱子那兒踱步過來。
他這麼一動,全場的人都跟著他一起動。
舅媽的哭喊音效卡在喉嚨里沒敢說出來,趙德海的踱步腳步也停下來。
「周主任,我跟你說道一句。」葉峰來到林震山身邊,轉身對著那個『權威』說道,「冠狀動脈堵了,需要做冠脈造影;血管鈣化幾級,做個CT就清楚了,這兩樣最新的檢查結果呢?」
周慕仁被嗆了一下:「我……我說了你聽著,我干醫生那麼多年,一聽一看就知道……」
「知道人家撐不住這個冬?呵呵,大言不慚!」葉峰嘲笑著打斷了他,「告訴你,現在的醫生,拿著一個聽診器,在那兒聽聽吹吹就給判死刑。那全市一大片的大醫院,花那麼多錢買的貴重儀器,都變成擺設了嗎?」
他這一番質問,問得周慕仁額頭上的冷汗直冒。
圍著人群的人議論紛紛,剛剛被『權威』嚇傻的一絲驚慌消失不見,是啊!看病怎麼能沒檢查就不看病呢?
林鈺沁亂鬨鬨的腦子裡,也在葉峰的幾句話中一點一點找回來了感覺,眼睛緊緊的盯著他,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還在這裡瞎折騰!」周慕仁硬著頭皮,強裝出氣勢來,可又底氣不足,「老子從醫三十載了,我看不出來比一個小屁孩還懂?老爺子的生死,你能當得起責任嗎?」
「我能當得起。」葉峰搖搖頭,卻是話鋒一轉,像是笑了,卻又像是不是笑。「倒是你周主任,今次出門前沒作好準備?」
「你想說什麼?」
「你想說什麼?」葉峰的話,意思深沉的盯上了周慕仁手裡牢牢捏住、一步不落地帶著的那個黑色公文包上。
「一會你就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