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活死人


  那片人骨,把整場丹會的氣氛,撕開了一道口子。

  主位上,紀清瑤站了起來。她走下石階,一直走到石案前,伸出兩根手指,把那片灰白的東西夾起來,對著日光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終於開口,「這一味,是我父親混進去的。那一屆,一百八十二家醫脈下場,沒有一個人挑出來。」

  她把那片骨放回案上,轉過身,第一次,正正地看著葉峰。

  「三年前,我父親說了一句話。他說,醫道這條路,走到最後,分兩種人:一種認得藥,一種認得人。」

  「認得藥的,是良醫。」

  

  「認得人的——」她頓了頓,「才配進藥王谷的門。」

  台下一片譁然。

  葉峰笑了笑:「客氣。我就是眼神好。」

  「那就再試一試你的眼神。」

  紀清瑤抬手,向後一揮。石台後方那道垂著的白幔,緩緩拉開。幔後,停著一張木榻。

  榻上躺著一個人。

  那是個二十上下的年輕男子,身上蓋著薄被,臉色是那種久不見天日的青白。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直直望著天,可那雙眼睛裡沒有一點東西——沒有痛,沒有怕,沒有神。

  胸口,在極緩慢地起伏。

  「這是我弟弟,」紀清瑤說,「我父親的獨子,紀雲舟。門裡論輩分,我們以師姐弟相稱。三年前,他上山采一味藥,從三十丈的崖上摔了下來。」

  「送回來的時候,脈還在,氣還在。可從那天起,他不能動,不能說,不能吃。三年了,靠藥汁吊著一口氣。」

  「這三年,隱世里凡有名號的醫脈,都看過了。」她頓了一下,「共九十八位,全都說了同一句話。」

  「什麼話?」

  「『人還在,命沒了。』」

  台下靜得可怕。

  許多人都聽說過這樁事——藥王穀穀主那個獨子,是隱世醫道這三年裡,最難堪的一塊傷疤。天下最會治病的一家人,治不好自己的兒子。

  「每一屆丹會,我都會把他抬出來。」紀清瑤的聲音,還是那樣清冷,可最後那一句,微微地,顫了一下,「看的人越多,我心裡那點指望,就越大一點。三年了。」

  她看著葉峰。

  「你要下場,我給你下場。」

  「這個人,你敢不敢碰?」

  葉峰沒有立刻答。他走過去,在榻邊蹲下。先看眼。再翻眼皮。再摸頸脈、腕脈、足脈。

  最後,他把手掌,輕輕貼在紀雲舟的後頸上,閉上了眼。全場兩千人,屏著呼吸,等著。

  一息。

  十息。

  一炷香。

  日頭都偏了。葉峰忽然睜開眼。

  「他能聽見。」

  紀清瑤的身子猛地一震。

  「你說什麼?」

  「我說,」葉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這三年,一直能聽見你們說話。」

  「不可能。」人群里,有位白髮老者失聲道,「老夫親手驗過他的神庭穴,無一絲反應!他的神魂,早已散了!」

  「他的神魂沒散。」葉峰說,「是被截斷了。」

  「截斷?」

  「人這一身,從腦子到手腳,靠的是一條線。」葉峰伸出手,從自己後頸,一路往下比劃到腰,「他這條線,在這兒,斷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還連著。所以他聽得見,看得見,想得到。」

  「可他一個指頭也動不了,一個字也說不出。」

  「三年。」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口氣,一傳十,十傳百,整片看台上,涼氣吸成了一片。

  前排一位老先生失手打翻了茶盞,滾燙的水淋了半條腿,他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榻上那張青白的臉。

  三年裡,他也來看過這個孩子。他記得自己當著這孩子的面,搖著頭,對紀谷主說過一句「節哀」。

  他還記得自己說完那句話之後,轉身去洗了手,跟旁邊的人聊了兩句今年的雨水。

  看台上那麼多人,此刻腦子裡翻的,多半都是同一件事——三年裡,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站在這張榻邊,當著這雙睜著的眼睛說過一句判詞。

  那不是活死人。那是一個被關在自己身體裡,整整三年的活人。紀清瑤的臉,白得像紙。

  她這三年,抬著他走遍隱世,每一次都當著他的面,聽人說「人還在,命沒了」。

  每一次。

  「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因為我按住他後頸的時候,」葉峰說,「他的心跳,快了六下。痛的、怕的、急的,都不會只快六下。那是想說話。」

  紀清瑤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劇烈地抖了兩下。再轉回來時,她臉上的水痕還沒幹,可眼神已經穩了。

  她走到榻邊,替她師弟把滑下來的薄被掖了掖。那個動作她做了三年,熟得不用看。

  「能治嗎?」

  「能接。」葉峰說,「但我得說清楚三件事。」

  「你說。」

  「第一,接線這活兒,我得用真氣引路,得靠一味外來的至陰之氣鎮住他的經脈。這兩樣,我都得從別處借。」

  他回頭,看向看台的方向。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女子,已經站了起來,正一步一步走下石階,走向石台。

  滿場兩千道目光,齊齊追著她。她走得不快,脊背挺得很直,鞋跟敲在青石上,一聲,一聲。

  走到葉峰身邊,她把手腕,很自然地,遞了過去。

  「第二件呢?」紀清瑤問。

  葉峰握住她的手。

  「第二,我要用三根針,扎在他後頸第三、第五、第七節。這三針下去,他會疼。」

  「疼到什麼地步?」

  「疼到三年份,一起還給他。」

  紀清瑤的喉嚨動了一下:「第三件?」葉峰的目光落回榻上那雙始終睜著、始終空茫的眼睛。

  他彎下腰,湊近了些,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紀雲舟,你聽得見我說話。」

  「我要治你。會很疼。可能治不好。」

  「你要是願意——」

  「眨一下眼。」

  那雙眼睛,僵直地望著天。一息。兩息。五息。十息。台下有人已經把頭轉開了。

  第十四息。那雙眼睛,眼皮,極輕、極慢地,顫了一下。

  闔上。

  睜開。

  紀清瑤「啊」地一聲,捂住了嘴,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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