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他要的不是你的命


  藥廬後頭那一爐丹,是紀清瑤親手點的。

  爐蓋掀開的一瞬,一股極濃的金紅色煙,沖天而起。可它一散開,整座內院裡那十幾道正在穿插的人影,同時僵住了。

  不是被攔住。是「關」住了——那十幾個人像被一根無形的線吊著,動作停在半空,眼珠還在轉,四肢卻動不了半分。

  「東家的藥控死士。」韓九鶴扶著門框喘氣,「拿活人當鞘,把死煞養在骨頭裡……好狠的手段。」

  「能解嗎?」林鈺傾站在爐邊,臉色發白,可手很穩。

  「解不了。」老人搖頭,「這些人,早就不是人了。」

  林鈺傾沒有再問。她只是從袖子裡抽出一方手帕,走過去,蹲在離那些人最近的一個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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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眼睛還在轉,眼白里布滿了血絲。她把手帕,蓋在了他臉上。

  「你做什麼?」紀清瑤的一個師妹驚道。

  「金紅煙散了,他們還能聽見。」林鈺傾站起身,聲音很輕,「我不知道他們還剩多少人味兒。要是還剩一點——至少別讓他們,一直睜著眼睛看這些。」

  藥廬門口,韓九鶴那隻獨眼,久久地落在她身上。

  「你這個丫頭,」老人喃喃道,「心地倒是乾淨。可惜。」

  「可惜什麼?」

  老人沒答。他撐著門框,望著山門的方向,那隻沒蒙翳的眼睛裡,一層一層地,暗了下去。

  「可惜他們要的,」他很輕很輕地說,「就是這麼一副乾淨的血。」

  內院的動靜傳到了山門。三先生的動作,第一次停了。他側過頭,往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葉峰動了。他沒有攻三先生。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地上那半截斷裂的石柱,猛地掄起來,砸向北坡那一片正在枯死的藥田。

  石柱砸進土裡。一股水汽「轟」地沖天而起。暗泉。趙輝提過的那條泉。

  整個北坡,像一口燒紅的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白霧翻湧,遮天蔽日。白霧最濃的那一瞬,葉峰聽見有人叫他。

  「峰兒。」

  是師傅的聲音,就在左前方三步遠。葉峰往那邊走了兩步,才猛地站住。他咬破舌尖。

  霧裡什麼都沒有。三先生身上那層青灰色的「凝身」,在這漫天水汽里,第一次,開始潰散。

  「死煞畏活水。」葉峰的聲音從霧裡傳來,「這條泉的源頭你們截了三個月,把死氣一路灌下來。你們以為這是刀。我告訴你,這是我的藥引子。」

  霧裡,一道人影破空而至。葉峰整個人裹在那團半明半暗的陰陽氣漩里,從二十丈外,直直撞了過來。

  這一次,他把剩下的兩格,砸下去一格。

  「轟——!」

  那一聲,半座山都在震。霧散時,三先生跪在地上。

  他那具青灰色的軀體,從胸口到肩膀裂開一道極深的口子,裡頭沒有血,只有一縷縷往外逸散的黑氣。

  葉峰站在他三步之外。站著。只是站著。沈聿衝上來扶他的時候才發現,這個人,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了。

  「帳……」葉峰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只有沈聿能聽見,「還剩一格。」

  沈聿渾身一顫。三先生抬起頭。那張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他望著葉峰,望了很久,忽然開口:

  「我今天帶不走她。東家會親自來。」

  葉峰喘著氣:「那我等著。」

  「你等不到。」三先生說,「你這一身,最多還能燒三次。」

  他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下。

  「葉峰。」

  「說。」

  「你一直以為,東家要的是你的命。」

  三先生回過頭。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點近乎憐憫的東西。

  「錯了。」

  「東家從來不在乎你死不死。」

  「東家要的,」他一字一頓,「是她的血脈,和你師傅藏起來的那件東西。」

  葉峰心裡咯噔一下。

  「你說什麼?」

  「那半枚玉簡,」三先生說,「從來不是重點。你師傅二十年前從涅槃山帶走的,還有一樣別的東西。東家找了二十年。找不到。」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了那片枯死的藥田。走到藥田盡頭時,他最後說了一句。

  那句話,隔著一整片山坡,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師傅不是失蹤。」

  「他是躲起來了。」

  「帶著那樣東西,躲起來了。」

  那道黑袍的身影,消失在藥田盡頭的夜色里。趙輝是最後走的。他從牌坊的陰影里繞出來,路過葉峰身邊,停了一停。

  「葉神醫。」他理了理那件皺得不成樣子的西裝,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笑,「今晚這一場,你贏了。」

  「我知道。」

  「可你只剩一格。」趙輝的笑意,慢慢深了,「你什麼都算得清,那你就該明白——你一格一格燒下去,燒到最後,護不住她的,不是我們。是你自己。」

  葉峰沒有看他。

  「趙輝。」

  「在。」

  「你手腕上那一縷東西,」葉峰淡淡道,「稀薄成那樣,你自己也壓不住多久了。你查了二十年,查的是她的脈。你有沒有替自己號過一次脈?」

  趙輝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提著公文包,站了很久,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進了那片枯死的藥田。

  山門下,只剩風聲。葉峰站在原地,一動沒動。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若我那徒兒有一日尋上門來,你替我告訴他:另一半,我沒敢留在人手裡。

  ——我把它,還回去了。還回去了。還回哪兒去了?

  「葉峰。」

  一隻手,從後頭,握住了他的手。是林鈺傾。她從內院一路跑過來,頭髮亂了,鞋跑掉了一隻。

  葉峰握緊她的手,閉上眼。那本帳,只剩一格。一格。從今往後,他連一場惡戰都打不起了。

  「回山。」他啞著嗓子說。

  「回哪座山?」沈聿問。

  葉峰睜開眼,望向北方。

  「涅槃山。」他說,「師傅把東西還回去的地方,只可能有一個。他是從那座山帶走的。那他,一定是把它,帶回那座山里去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韓九鶴拄著藥鋤走過來,獨眼望著藥田盡頭那片夜色。

  「三十四年前那場瘟疫,我跟你師傅熬了四十天藥。」老人說,「人能救。那東西本身,我們連碰都碰不著。」

  「今天頭一回,我看見有人把它,打得往回縮。」

  「縮了一步。」葉峰說。

  「夠了。」老人說,「這一步,我等了三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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