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差一環


  兩半玉簡合在一處的時候,沒有光,沒有響。

  它們只是,「咔」的一聲,嚴絲合縫的,對上了。像一件東西,回到了它本來的樣子。

  

  葉峰把合起來的玉簡托在掌心,閉上眼。那一縷巔陽真氣渡進去的一瞬,無數字句,如江河倒灌,湧進他的腦子。

  這一次,沒有斷。那被削掉的後半段,接了上來。

  「……雙脈相濟,其要在『合』。合之一字,非氣之合,乃命之合。欲成此『合』,須得二人以命互托,生死同渡,方能引雙脈入一爐,以陽為鎖,以陰為鑰,共鎮其淵。」

  「鎖不能自轉,鑰不能自入。」

  「故兩千年來,凡鎮淵者,必成雙。」

  葉峰睜開眼。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枚完整的玉簡。看了半晌。

  「怎麼樣?」沈聿急問。

  「合脈,通了。」葉峰說。

  他把手一翻,那一縷死氣,從掌心浮了出來。這一次,它沒有像從前那樣,凝成一粒沾灰的雪。

  它凝成了一根線。極細。漆黑。繃得筆直,從他掌心一直垂到地上,輕輕晃著。

  葉峰的手指一勾。那根線,動了。它像一條被馴服的小蛇,順著他的手指繞了三圈,又「嗖」地一下,縮回了他掌心。

  沈聿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

  「從前它是塊石頭,壓在我身上。」葉峰說,「我壓得住它,它就不動;我壓不住,它就要我的命。現在它是根繩。我能拿它綁東西了。」

  他閉上眼,把心裡那本帳,重新算了一遍。玉簡後半有一行小字,寫明了雙脈相濟能壓住的極限:十二個周期。多一個,都是拿命去賭。

  上限:十二格。眼下:六格。從百草山那一夜的一格,回到了六格。葉峰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這才想起一樁事:師傅當年給他的那半年之期,上個月就到了。要不是這門合脈,他墳頭的草,這會兒該有一尺高。

  他這半年,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在懸崖邊上走路了。

  「能根治嗎?」林鈺傾問。

  葉峰的動作,停了一下。

  「能。」他說,「但差一樣。」

  「差什麼?」

  葉峰把玉簡翻過來,指腹落在最末一行字上。那行字,在兩半接合的地方,被刻得極重,重到石頭都陷了下去——

  「鎮淵須雙契。鎖在山中,鑰在人身,契在……」

  後面三個字,是刻上去的,可被人用極狠的手段,磨掉了。磨得乾乾淨淨,一點筆畫都不剩。

  「『契』是什麼?」沈聿問。

  「是那件東西。」葉峰的聲音很沉,「三先生說的,我師傅帶走的、東家找了二十年的那一樣。鎖是我,鑰是她。我們兩個,只能把『淵』壓住。要真正鎮死它,得有第三樣。」

  屋裡,一時無聲。

  「那第三樣,在你師傅身上。」林鈺傾說。

  「或者,」葉峰說,「在東家手上。」

  「什麼意思?」

  葉峰把玉簡收進懷裡,站起身,走到崖邊。風從谷底卷上來,吹得他袍角獵獵。

  「我師傅在手札里寫:『我把命交給了那一樣東西,我帶著它走,能走多遠走多遠。』」

  「這句話有兩種讀法。」

  「第一種:他帶著它跑掉了,至今沒被追上。」

  「第二種——」

  他轉過身。

  「他被追上了。」

  沈聿的臉,一下子白了。

  「三先生那天說什麼?」葉峰一字一句,「他說,『你師傅不是失蹤,他是躲起來了』。他一個東家的三席,憑什麼跟我說這個?」

  「他要麼是在騙我,讓我以為師傅還活著,好穩住我。」

  「要麼——」

  葉峰的目光冷了下去。

  「要麼,他是在告訴我一件更壞的事。」

  「師傅確實活著。」

  「活在東家手裡。」

  沈聿「啊」的一聲,腿一軟坐在了石頭上。林鈺傾走過來,站在葉峰身邊。

  「所以,」她說,「不管是哪一種,路都只有一條。」

  「哪一條?」

  「打進東家的地盤去。」

  葉峰低頭看著她。這個女人,三天前還在東陽的會議室里,把一樁八百億的局,翻得乾乾淨淨。

  如今她站在這道刻著兩千年名字的崖前,說「打進去」的時候,語氣跟那天說「開會吧」,一模一樣。

  葉峰忽然笑了:「鈺傾。」

  「嗯?」

  「剛才在崖上,你問我敢不敢填那個空位。」

  林鈺傾一怔,臉騰地就紅了。

  「我那是……」

  「我那句『我要是不敢就白護你了』,說得太糙。」葉峰撓了撓頭,那副痞樣又回來了,「我重說一遍。」

  他把手伸出來。

  「等這樁事兒了了,我陪你上那道崖一趟。」

  「你刻你的,我刻我的。」

  「刻完了,我八抬大轎去東陽接你。」

  林鈺傾看著那隻手,盯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手,放了上去。

  「好。」

  風從崖底卷上來,吹動那面刻滿名字的石壁。兩千年的名字,一對一對,靜靜地排在那裡。

  最下頭那兩個空位,還空著。三人轉身,沿著來路往上攀。爬到藏脈殿後頭那道石階時,天已經黑透了。

  遠遠地,山門那邊亮著燈。燈下站著一個人,正翹首往這邊張望,見了他們,一路小跑著迎上來。

  「葉師叔!沈師兄!你們可算回來了!」

  是蔣文卿。他跑得滿頭是汗,手裡還提著一隻食盒。

  「我熬了薑湯,」他喘著氣,把食盒遞過來,「這兩天山里冷,我看你們一早出去就沒回,怕是要著涼——」

  葉峰接過食盒。

  「辛苦。」

  「應該的應該的。」蔣文卿咧嘴笑著,轉身在前頭引路,「岑長老在正殿等著呢,說是有幾家隱世的門派遞了帖子來,問咱們的意思。」

  葉峰跟在後頭,走了兩步。他停下了。

  「文卿。」

  「哎?」

  「你今天,去過合契崖那邊嗎?」

  蔣文卿回過頭,臉上寫滿了茫然。

  「合契崖?」他撓了撓頭,「那是什麼地方?師侄在山裡待了三年,從沒聽說過。」

  葉峰笑了笑:「沒什麼。」

  他提著食盒,越過蔣文卿,往前走去。只是走出十幾步之後,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身邊的沈聿說了一句:

  「師兄。」

  「嗯?」

  「從今天起,我說的每一句話——」

  「你都當著他的面聽。」

  「然後,一句都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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