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東陽的第一根柴


  第三天上午,衛星電話通了。

  那部電話是林鈺傾從山上帶下來的,磚頭大小,天線有半尺長。進無人區之後它一格信號都沒有,她每天早上開一次,開三分鐘,關上。

  這天早上她拿著它在亂石灘上走。走一段,舉一舉,看一眼。再走一段,再舉一舉。

  沈聿跟在後頭,看她走到灘子東頭,又折回來,繞到那片黑石頭的北面。

  走了兩個來回,鞋底都磨白了,她終於在一塊高石頭上找著了兩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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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電話架在石頭頂上,用兩塊小石頭卡住,蹲下去,按了免提。撥號音在曠野里響得特別清楚。

  響了九聲。第十聲的時候,接通了。

  風大,聲音斷斷續續。「……鈺傾?」

  「我在。」

  「信號太差了。」祝婉清那頭的聲音一頓一頓的,「我長話短說。」

  「你說。」

  「療養院查到底了。」

  葉峰和沈聿從石屋那邊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松鶴療養院,二十年前註冊。」祝婉清說,「股東名冊第一頁上,林叔那個名字,是被人借的。」

  林鈺傾的手指在石頭上撐了一下。

  「借的?」

  「當年他在市里掛著好幾個職務,替人簽過不少字。這一筆他自己都不記得了。」祝婉清說,「我拿著名冊去問他的時候,他看了三遍,問我這是什麼。」

  「我說是療養院。」

  「他說他這輩子沒進過那個門。」

  林鈺傾閉了閉眼。「第二件。」祝婉清說。

  「昨天夜裡,康養中心來了三個人,說是送藥的。車牌是套的,箱子裡那批藥——」

  信號斷了一下。「……批號對不上。周老網的人把他們攔在門口,沒讓進。」

  「人呢。」

  「跑了。車丟在兩條街外,車裡乾乾淨淨——方向盤、門把手、後備箱,全擦過。」

  葉峰在後頭開口了:「那三個人什麼樣。」

  「周老網那小子說,三十來歲,看著老實,問一句答一句。」祝婉清說,「穿的是配送公司那身衣服,工牌也有,就是號對不上。」

  「就是有一樣,他覺得怪。」

  「哪一樣。」

  「他說那三個人站在門口等著的時候,一直低著頭。」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抬頭看過監控,也沒人東張西望。」

  「就那麼站著,等著。」

  「周老網那小子說,他後來越想越不對——三個人站的位置一模一樣,腳都並著。」

  「跟一個人似的。」

  葉峰的臉色沉了下去。他見過這個。

  落雁口的碗沿上,三百一十七個人站成一排的時候,就是這麼站的。

  「還有第三件。」祝婉清說。

  「何老那邊。」

  「昨天一夜,他們醫院收了十七個病人。」

  「什麼病。」

  「沒有病。」祝婉清說,「何老親自看了一遍,血、片子、心電,全查了,全是好的。」

  「可那十七個人,一個個說不出話來。」

  「不是啞巴——是他們說得出話,可你問他哪兒不舒服,他們答不上來。」

  「就說乏。」

  「睡不醒。」

  「飯吃不下。」

  風從亂石灘那頭卷過來,把電話架著的那塊石頭上的沙吹了一層。林鈺傾蹲在那兒,一句話都沒有說。

  葉峰蹲了下去,把電話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婉清。」

  「葉哥。」

  「那十七個人,住哪一片。」

  那頭頓了頓。「我查了。」祝婉清說,「十一個住城南,四個在江邊老城區,兩個在城郊。」

  「城南那十一個,離和濟堂多遠。」

  「最遠的一個,一站半路。」

  葉峰「嗯」了一聲。

  「藥呢。」

  「什麼藥?」

  「他們吃的藥。」葉峰說,「這十七個人里,有多少人這三個月在和濟堂抓過藥。」

  那頭靜了很久。久到林鈺傾以為信號又斷了。

  「我不知道。」祝婉清說,「我現在就去查。」

  「查完發我。」葉峰說,「另外你告訴何老,那十七個人的方子,一律停。」

  「停了給他們吃什麼?」

  「什麼都別吃。」葉峰說,「讓他們喝水,喝小米粥,睡覺。」

  「三天以後,那些人里有一半會好轉。」

  「好轉的那些,是喝了藥的。」

  祝婉清「嘶」了一聲。

  「葉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在山上打了半年,東陽這邊一天都沒停。」葉峰說,「他們不是在東陽殺人。」

  「他們在種。」

  那頭很久沒有說話。「我明白了。」祝婉清說。

  風忽然大了起來。電話里的聲音開始一段一段地斷。

  「……鈺傾。」

  「我在。」

  「還有一件事。」

  「你說。」

  「我本來不想在電話里說的。」祝婉清的聲音斷了一截,又接上,「……我昨天去看你爸了。」

  林鈺傾抬起頭。「我爸怎麼了。」

  那頭的信號忽然變得很糟。祝婉清好像還在說話,可傳過來的只有斷斷續續的字。

  「……我去的時候他在書房……」

  「……那本股東名冊他看了一整夜……」

  「……我勸他別看了,他說他得想起來那年是誰拿的名冊……」

  「婉清!」林鈺傾把身子往電話那邊壓過去,「我爸他怎麼了?」

  「……還有一件事,你爸他——」

  電話斷了。那塊石頭上的兩格信號,一格都沒有了。

  林鈺傾抓起電話,重撥。忙音。

  再撥。還是忙音。

  她撥了七遍。

  第一遍她還是蹲著的。第三遍她站起來了,舉著電話往那塊高石頭上爬。第五遍她已經站到了石頭頂上,一隻手舉著電話,一隻手扶著風。

  那石頭頂上沒處站,她的腳在上頭挪來挪去,鞋底蹭下幾塊碎石,滾下來。

  沈聿在底下張著兩隻胳膊,一句話不敢說。第七遍的時候,葉峰爬上去,伸手過來,把電話從她手裡拿下來。

  「鈺傾。」

  她沒看他。她盯著那部電話,眼睛一眨不眨。

  她這半年在東陽、在山上、在落雁口的碗底下,什麼樣的局面都遇上過。她那雙眼睛葉峰見過太多回——算帳的時候是亮的,談判的時候是冷的,落雁口那天夜裡是紅的。

  他沒見過現在這種。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我們回去。」葉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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