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他找過她
那本子是林鈺傾從東陽帶上來的。
半年前她回東陽,把她父親書房那個上鎖的抽屜撬開,從最底下翻出來一個本子。那本子上是她母親的字——細,瘦,最後一豎往左偏。
她當時只從上頭撕了一頁,帶到了合契崖。
那一頁上是四個字:今日大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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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那四個字跟崖上第十九對那三個字比過——同一隻手,同一個往左偏的最後一豎。剩下的她一直沒敢看。
那本子這半年一直在她包里。她帶著它上過合契崖,帶著它下過井,帶著它坐了一趟又一趟飛機。
她沒打開過。這一回她打開了。
她關在康養中心那間屋子裡看了兩天兩夜,誰也不見。祝婉清送過兩回飯,放在門口,第二回去收的時候,第一回那份還在。
第三天早上她把本子拿到藏脈殿來,攤在玉台上,翻到中間。
「這三頁。」她說。
那三頁上的字比別處密。
第一頁開頭是四個字:「甲申年冬。」
葉峰湊過去看。「甲申年是哪年。」
「二〇〇四。」林鈺傾說,「我媽是二〇〇五年正月走的。」
「這是她死前兩個月。」
那一頁上記著一件事,記得很簡單:
「今日有客。姓趙。自稱觀瀾。言其家事。聽畢,未答。」
第二頁是三個月前的:
「甲申年秋。觀瀾再至。攜冊。冊上三百餘名,皆孩童。看至半夜。不能睡。」
第三頁只有一行:
「乙酉年正月前,觀瀾三至。此番我未拒。我與他說:等我女兒長大。」
林鈺傾的手指停在最後那一行上。
「他找過她三次。」她說。
「對。」
「三次都不是來殺她的。」
殿裡沒有人說話。葉峰把那本子往前翻,一頁一頁往前看。
那本子記的全是瑣事。哪天下雨,哪天她去了什麼地方,誰來看過她,她給人開了什麼方子。
有一頁上寫著:「鈺傾今日會走了。跌了七跤。」
有一頁上寫著:「鈺傾發熱。一夜未睡。天亮退了。」
再往後有一頁,寫的是:「鈺傾滿四歲。她爸給她買了個紅頭繩。她自己系了半天系不上,哭了。我給她繫上,她又哭。問她哭什麼,她說她想自己系。」
林鈺傾念到這一段的時候停住了。她把手從本子上拿開,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站了一會兒。
沒有人出聲。過了一會兒她轉回來,接著往下翻。
字跡越到後頭越抖。
翻到最後幾頁,字已經不成形了——一行字要寫兩行,筆畫拖得很長。
最後那一頁只有五個字。「三月。北。六天。」
那是她往北去合契崖的那一趟。葉峰把本子合上了。
「老先生。」
師傅在藤椅上。「您那本手札上有一句話。」葉峰說,「我在落雁口念過。」
「哪一句。」
「真正下令的那個,我至今沒見過面。」
「對。」老人說,「我確實沒見過。」
「可她見過。」
「……她見過三次。」
老人的手在扶手上收緊了。「她一次都沒跟我說。」
那天下午,殿裡那幾個人把兩條線接到一起。
第一條:四十二年前,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涅槃山門外坐了三天,被辭了。
第二條:二十年前,同一個人三次去東陽找趙未寧,不是去殺她,是去勸她。
程九淵在紙上把這兩條畫成一條。畫完他抬起頭。
「他二十年沒動手。」
「我們這半年一直在說他等,說他在等兩樣東西同時長熟。」
「也許他等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程九淵沒有說下去。回答的是林鈺傾。
她一直站在玉台邊上,手放在那本子上。
「他答應過她。」
屋裡所有人轉過頭。「最後那一次,我媽跟他說的是『等我女兒長大』。」
「他答應了。」
「他要是不答應,二十年前他就動手了。」
「我那時候六歲。」
殿裡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後來是紀清瑤開的口。她這半年很少在這種場合說話。
「可你媽還是死了。」
「對。」
「死在正月。」
「對。」
「也就是他第三次去了以後,三個月。」
林鈺傾抬起頭。「不是他。」她說。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
她把那本子合上了。「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說。」
「我媽死那天,我在家。」
殿裡所有人都看著她。「我六歲,我媽死的那天上午我在院子裡。我記得那天來了人。」
「來了三個,穿黑衣裳,坐一輛黑車。」
「他們進屋以後我爸把我抱出去了,抱到隔壁老王家。」
「到晚上我回去,我媽就沒了。」
「你六歲的事你記得這麼清?」祝婉清問。
「我記得。」
「林鈺傾——」
「我記得那天老王家在包餃子!」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了上去。「我記得那天下午我在他們家院子裡蹲著看螞蟻!我記得他們家那條狗叫黑子!我記得他們家電視裡在放什麼!」
「我什麼都記得!」
屋裡沒有人敢接話。
林鈺傾自己也停住了。她把手按在嘴上,按了一會兒,把手放下來。
「……對不住。」
林鈺傾的聲音很穩,穩得不正常。
「這半年我查過那三個人。」
「查到什麼。」
「查到那輛車是租的,租車的人是李家的。」
「李家?」祝婉清皺起眉,「東陽李家?」
「對。」
「可李家二十年前就是靠著我們祝家和林家的單子過日子的,他們哪來的膽子——」
「他們沒有膽子。」林鈺傾說,「他們是被人指使的。」
「誰指使的。」
林鈺傾沒有答。她把那個本子拿起來,抱在懷裡。
「我這半年一直覺得,答案就是趙觀瀾。」
「他找我媽三次,我媽不肯,他就下手了。」
「這個說得通。」
她抬起頭。「可現在說不通了。」
「為什麼。」
「因為他勸了三次都沒動手。」
「他等了二十年。」
「他連我都沒碰過一根手指頭。」
林鈺傾把那本子往懷裡緊了緊。她問出了這半年來最難的一個問題。
「那我媽——」
「到底是誰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