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古來人生難圓滿
晉小五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捧著銀子,腦子裡懵了三圈才迷糊過來,詫異問:「您知道我盯梢啊?」
沈寧直言:「你屋頂上來來回回那麼大動靜,我又不聾。」
晉小五更驚訝了。
自己的輕功在皇城司不說第一也有第二,心細如元澈都發現不了,沈寧居然說他動靜大。
太傷人心。
可沈寧一無所知,她利落從馬車上跳下,走前又補了一句:「夏天了,屋頂太熱,你反正要盯著,不如就在院子算了,涼快些。」
說完,只擺擺手,徑直往巷子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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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的門樓已經修繕得差不多了,兩邊燈籠已經掛起來,只差正中那塊御賜的匾額。
內里這段時間謝安辰已經打整的有了醫館的樣子,藥櫃,桌案,以及隔斷垂簾,都已經安置完畢。
沈寧專門把後院打整了一下,收拾成能住人的院子。
本來是想安排給未來的掌柜居住,倒是讓曹嬤嬤撿了個漏,先住進去。
沈家那一晚上,曹嬤嬤傷得不輕。
也不知道是什麼深仇大恨,讓沈家的一眾家奴對她下了死手。
整個後背無數刀傷,很多傷口看起來有手臂長,十分嚇人。
這段時間,知尋日日抽時間跑來幫她換藥。
但傷得太深,凡人的尋常醫藥只能吊著命,並不能讓傷口好轉。
沈寧進來時,知尋正俯身換藥。
曹嬤嬤身後的止血帶一揭開,血就又涌了上來。
知尋瞧著自己兩手都是血,額頭上汗水直冒。
見沈寧來了,便往後小退半步,騰出來個位置。
沈寧瞧著床上奄奄一息的曹嬤嬤,目光掃過她背後血淋淋的口子。
她心裡有幾分不好受。
凡人真是脆弱,紙糊的一樣,區區刀傷見骨,就已經在鬼門關轉了一圈。
只是那一瞬,沈寧便愣了下。
不好受。
她居然知道這種感覺,叫不好受。
往常,她連這樣的情緒也沒有,如今,居然能感受到幾分。
許是身邊的凡人多了,她也漸漸覺得自己像是活著了。
「曹嬤嬤也是運氣好。」沈寧低聲道,從袖子裡拿出大牢中砍斷的幾長山蜘蛛的絲,招呼知尋遞剪子給她。
知尋立馬會意,給沈寧打起下手。
她是花栗鼠妖,其實很怕那蛛絲。
尤其是這種新鮮的,上面還殘留著山蜘蛛的氣息。
那種蜘蛛大如磨盤,蜘蛛絲如綢緞,抓起老鼠一裹就行。
是知尋的天敵。
她往後退了幾步,忍不住問:「小姐,您又幹什麼去了,怎麼還弄來這東西啊?」
沈寧剪斷蜘蛛絲,貼在曹嬤嬤後背的刀口子上,低聲道:「陳云云死了,被蛛絲掛在牢里,這是我取下來的。」
知尋愣愣瞧著。
山蜘蛛的蛛絲可是不可多得的止血帶,能讓曹嬤嬤身上的傷口很快恢復。
沈寧俯身,仔細著貼完後背的傷後,把剩下的蜘蛛絲遞給知尋:「尋常止血帶不好用,之後用這個。」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不用節省。」
知尋點頭,捧著手接過。
曹嬤嬤就是在此時微微轉醒。
她一雙眸子迷離著,看著眼前沈寧與知尋的模樣,嘴唇囁嚅兩下,沒說出聲音。
怎麼也沒想到,自家夫人為沈家做了那麼多事,到頭來,生死一線之際,真正伸出援手的居然是她們屢次想要坑害的沈寧。
是她狹隘了。
以為這個關外來的大小姐,會記恨陳云云搶了她母親的位置,會把陳云云的對她的磋磨轉化成仇恨,一有機會定要自己萬劫不復。
甚至冒死偷出那帳本時,她沈寧見死不救,奪走帳本,之後把她的屍體被扔進亂葬崗的結局。
可沈寧沒有。
她這一條命,竟真被救下來,在鬼門關前死裡逃生。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陳云云。
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姐,一身囚服,哭著在她面前,伸手摸著她的臉。
「誰,誰把你傷成這樣的?」她反覆問著,雙眼通紅。
曹嬤嬤覺得自己應該是真的要死了,居然會在這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她努力勾起唇角,伸手回握住陳云云的手,卻像是抓了一抹虛無,什麼也沒握到。
由是如此,她依舊顫抖著唇角,輕聲道:「夫人不哭,老奴沒事,老奴很快就好了。」
陳云云更痛了,悲憤交加著,卻流不出眼淚,只剩痛徹心扉的呼嚎。
裡屋外,沈寧看著主僕二人沒說話。
知尋撇撇嘴,哼了一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沈寧卻悠悠開口:「她沒得選。」
屋外,正午之後,日頭微斜,沈寧半身陰影半身光。
陳云云不知何時飄在她身後,沒了往日的跋扈模樣,只頹然道:「是我蠢笨,醒悟太晚,害了身邊人。曹嬤嬤也好,婉兒也罷,都是我害了她們。都是我的錯,是我一錯又再錯,這才萬劫不復。」
沈寧沒回頭,淡淡道「你有什麼錯?你本就靠著依附他人而活,全心消耗自己,用情緒捧著沈懷古,讓他舒心,讓他覺得你在身邊很值得,從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榮華富貴,又惠及沈婉。你只是做出了一種人生的選擇,並不是錯。」
陳云云木愣著轉過頭,嘴唇一張一合,許久沒說出話來。
沈寧卻沒停,繼續道:「古來人生難圓滿,你選擇的這條路,把你自己活成了一把用來平衡沈家的槓桿。你活著,內院有人打理,沈懷古在你這能得到愉悅,連帶著沈婉也會高眾姐妹一頭。她可以囂張,可以搶人婚約,可以做有人兜底的嫡女。你死了,這些東西自然煙消雲散。曹嬤嬤也好,沈婉也罷,只是回到了她們本該在的位置而已。」
直至此時,沈寧才回頭望著她:「你並不覺得不值,只是悔恨自己死了早了些而已。」
錦衣玉食了幾十年,為自己還是為她人而活,對陳云云來說,已經無所謂。
她不是嫡女,也不是天潢貴胄,生來便是萬千沒有任何特長的女人中的一個。
她要考慮的不是如何偉大,只是如何不愁吃穿地活著。
悠悠乾坤,一生四十年,這些是陳云云從來未曾聽過的話語。
旁人都說她應該為自己活,應該創出個天地,應該利用沈家提攜母族,應該牢牢掌握沈家的財產與一切……
只有沈寧說。
她只是做了,自己想要的一個選擇。
這選擇,無關對錯,冷暖自知。
明明同在一個屋檐下,陳云云卻覺得身旁人高不可攀。
她像是從高處俯瞰眾人,涼薄得如同山上飄落的薄雪,似清冷照拂大地的月光。
「你不恨我?」她忽然問,「我、我占了你娘的位置,一年到頭連二兩銀子都不願意給你,你在關外十年,我可得意了,我以為沈家都是我的了,沈家的未來,也一定是我兒子和女兒的,我,我想把你的一切都奪走,我很壞的。」
「我想了很多招數,最後恨不得雇兇殺死你。若是旁人對我這般,我定會奪了她全部,讓她血債血償。」陳云云小心翼翼看著沈寧,又問一邊,「你,不恨我麼?」
沈寧卻悠悠開口:「我,沒有恨你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