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三百年不損的皮子
梁夫人垂下眼。
「年少時,我在山野間遊蕩。」她緩緩開口,「恰好撞見他進山葬妻。他在墳前坐了三天三夜,哭得雙眼流血。那種神傷的樣子,讓我心裡起了點漣漪。」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鬆弛的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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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正巧梁家的嫡女沒嫁人就死了,我覺得是個機會。我把她的皮披在身上,替她活了過來,嫁進了武安侯府。」
梁夫人看著窗外的方向,眼神有些渙散。
「此後幾十年,我們舉案齊眉。他這個武夫卻待我極好,連句重話都沒說過。也會給我畫眉,會給我捂手。這種安穩日子,我捨不得。」
沈寧靠在椅背上。
人各有志,妖也一樣。
在沈寧眼裡,蕭定州是個渣男。
不相信自己的結髮妻子,百般折辱。
結果一轉頭,就和續弦恩愛白頭。
確實,從梁夫人的角度去看,蕭定州把什麼都給了她,還真是個良人。
「你借了別人的皮,偷了幾十年的安穩,已經算是逆天改命。如今捨不得,也得舍了。」
梁夫人點點頭:「是啊。」
她看著自己乾枯如雞爪的手,囁嚅著道:「今日請你來,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個體面的法子,讓我從這武安侯府離開時,能沒有那麼嚇人,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副鬼樣子。」
沈寧看著她。
這皮囊已經爛透了,隨時會崩裂。
「沒有。」她搖搖頭,說完又道,「你想體面,最好的方式就是燒了,連皮帶骨,燒個乾淨。」
梁夫人端著的氣卸了:「果然……果然只能如此……」
沈寧望著她,片刻後,忽然道:「你如果選擇用火的話,提前和我說一聲,我有個事請你幫忙,事成之後,我送你一張妖族的新皮囊,起碼能保三百年不損。」
梁夫人許久沒動。
直到天光微斜,她嘆出長長一口氣:「好,我幫你,但我有個條件。」
沈寧眯眼。
梁夫人繼續道:「你給我的那張新皮囊,我要滴血認主。」
這倒是有意思。
妖怪和修士不一樣,修士滴血認主,是讓法器在他死前都跟著他,視他為唯一的主人。
但妖怪的滴血認主,更多是下詛咒。
妖怪的東西,別人依舊能用,但要承擔被生生世世詛咒的結果。
因為這太損,傷天和,所以反噬也很大,一般沒有妖怪用。
比起那反噬,不如搶別的用更划算。
沈寧見她沒有解釋,似乎是鐵了心要這麼幹,這才踱步上前,站在她身後問:「有人搶你的東西?」
梁夫人看著鏡子裡自己枯槁的麵皮,點了下頭。
「我們畫皮鬼之間爭搶一張好看的皮面,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她道,「我地位低微,腦子又不好使,常常被搶。你的皮囊如果不能讓我滴血認主的話,對我而言,只是禍事而已。」
確實,對畫皮一族來說,三百年不損的皮子,那是巨大的誘惑。
意味著不用躲在陰暗處,能光明正大,參與這世間的一切。
「可以。」沈寧道。
梁夫人一愣:「可以?」
「你只要不做窮凶極惡的壞事,染一身報應,那皮子的反噬我也能幫你處理。」
梁夫人到抽一口涼氣,聲音顫抖:「沈寧,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寧勾唇笑了:「沒得到這個名字之前,他們一般喊我,無路之人。」
那一瞬,屋內極靜。
原本端坐著難以動彈的梁夫人竟顫顫巍巍站起來。
她身上的皮面還在脫落,如碎紙片一般炸出幾塊。
即便如此,仍舊堅持跪在地上,對著沈寧叩首行禮。
那一拜,拼勁了她的所有,背脊上最後一塊還算完好的皮膚,也裂出一道道痕跡。
沈寧站在原地沒動,她受得起這一拜。
「當年雷劫,畫皮一族的老一輩,剝皮為傘,為凡人擋了無妄之災,死傷九成。」她娓娓道,「這些事,我記得。我之前不拆穿你,如今選擇幫你,只是因為你身上,有些故人的氣息。」
她轉過身,踱步離去。
傍晚,醫館後院。
老龜正站在小板凳上,費力地夠著藥櫃最上層的抽屜。
沈安坐在桌旁,手裡捧著卷泛黃的古籍,翻頁的動作不急不緩,瞧著儒雅端方,與他在沈府判若兩人。
沈寧推門而入,直接走到桌邊坐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盞茶。
老龜聽見動靜,轉過頭來,撇了撇嘴。
「喲,咱們晉王妃這是又去哪打家劫舍了?」他從板凳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忽然一頓,「你身上怎麼有陌生妖氣?」
沈安抬頭,放下手裡的古籍,順手把點心盤子往沈寧那邊推了推。
「遇到麻煩事了?」他問。
沈寧捏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咽下去才開口:「算不上,就是之前請帖的妖氣,我大概有眉目了。」
老龜瞪著眼睛湊過來:「你真去查那玩意了?」
沈寧靠在椅背上,搖搖頭:「沒查,運氣好而已。」
她頓了頓:「但我還沒完全確定對方的身份,還需要點時間,不過,真到了要動手的那天,我得請你們倆幫忙。」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嚯,稀罕事兒,她竟然喊人幫忙?
「成吧,這麼多年,你還是頭一次開口搖人。」老龜撇撇嘴,「老夫榮幸啊!」
沈安也笑了,點頭道:「說出去夠子子孫孫吹一千年。」
沈寧蹙眉:「我以前就這麼端著?」
沈安笑意不減:「有的,天下哪個老妖怪不知道,你當年重傷都要死了,也沒喊過幫忙,要不是被……」
老龜一把上前,兩手猛捂住沈安的嘴巴,低聲呵斥:「你這黃皮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沈安被他勒住鼻孔,臉漲的通紅,一個勁拍他的胳膊。
沈寧望著兩人,許久道:「不是沒想過找你們。」
老龜一頓,連帶著沈安也驚了。
「路途遙遠,實力懸殊,你們來了,也只是多兩個隕落。」沈寧頓了頓。
那一戰,域外眾神聯手來搶華夏的氣運。
紅脖子,大白毛,帶著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說什麼自己是這一方天地唯一的,至高無上的創世真神。
要麼,華夏眾生靈全部臣服與他。
要麼,把華夏生靈,連帶著幾千年的文明,全都滅了。
於是大戰數年,妖族團結在一起,共抗外敵。
雖然殺到對方只剩寥寥幾人,跪地求和,換來了未來幾千年的和平。
可自身也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守護北邊的白澤隕落,守護西南的西王母重傷沉睡,南邊的龍族只剩幾條幼龍,東邊的九色鹿最後把身上所有的氣運全部散給凡人。
不周山倒,盤古後裔只剩后土自化六道輪迴,為所有人謀了一條出路。
只有無路之人,因她手握權柄,眾妖都攔著她,不讓她上前線。
他們說,只要她還活著,妖族就一直活著。
她被強行退居後方,可即便如此,也身負重傷,回到無畏山時,已是奄奄一息,倒在皚皚白雪裡。
不怪那瘋子當時那麼憤怒。
凡世間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連人丁稀少的鬼族都由冥王帶著參戰了。
可天界眾神,萬象諸佛!
一個個穩坐在天宮之上,瞞著他,說是什么小事情。
還說一切都是因果,妖族鬼族各有造化。
要說無路之人這幾千年裡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她連站起來都撐不住,到底沒能和那瘋子肩並肩,踩著登天梯,罵飛那群尸位素餐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