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上)

  請訪問s🌶️to55.co💫m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蓉妃低頭看著她,嘴角那絲笑意緩緩收了起來,聲音不高不低:

  「你父親在中州吃裡扒外,替誰做事、收了誰的銀子,你當真一點都不知道?」

  柳嬪渾身一震,抓住裙擺的手指驟然收緊,又慢慢鬆了開來。

  她嘴唇翕動,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把額頭抵在蓉妃的腳背上,肩膀止不住地顫。

  她心裡卻比什麼都清楚。

  父親柳丙山,半年前還是中州的按察使。那時她正得寵,父親一封奏摺遞進宮裡,彈劾總督王全恩。

  皇上順水推舟,將王全恩革職查辦,擢她父親為新任總督,連升三級。

  她當時還替父親高興過。

  如今想來王全恩是李家的人。她父親動了李家的人,蓉妃豈會善罷甘休?

  所以,從御花園那出戲開始,馮禧和蓉妃聯手,從頭到尾要對付的,都不是她柳嬪這個人。

  是她父親,是柳家。

  蓉妃方才那句:你父親吃裡扒外,替誰做事、收了誰的銀子?

  不過是往一個清清白白的人身上潑髒水罷了。

  柳嬪伏在地上,額頭抵著蓉妃冰涼的腳背,啞著聲音哀求道:

  「娘娘……求您放過嬪妾的家人,嬪妾做什麼都願意。」

  蓉妃紅唇勾了勾,轉身朝貴妃椅坐下,伸手撫著腕間的碧玉手鐲,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就以死謝罪吧。」

  柳嬪渾身一僵,額頭還抵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妙珠嗚咽聲陡然尖銳,兩個太監死死摁住她,不讓她動分毫。

  江朔寧立在門口,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裡衣。

  蓉妃仍低頭轉著手腕上的鐲子,碧玉的光映著燭火,幽幽冷冷的,沒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只見逢春從懷裡掏出一根細細的繩子,朝柳嬪走去。

  柳嬪咬著唇,一邊向後挪一邊搖頭:

  「你們不能在宮裡殺人,我還是皇上的嬪妃,你們沒有權利……」

  逢春冷笑:「柳嬪娘娘,這宮中的夜裡時時刻刻都有人死,少您一條命又如何?」

  柳嬪臉色煞白,猛地起身轉身就往外跑。逢春一步上前,繩子已經套上了她的脖頸,猛地收緊。

  柳嬪被勒得瞬間窒息,瞪大眼睛看著門口的江朔寧,雙手在空中胡亂抓著什麼。

  蓉妃坐在貴妃椅上,指尖慢慢轉著腕上的碧玉鐲,目光從柳嬪身上緩緩移開,落在江朔寧臉上。

  她在等。等江朔寧跪,等江朔寧開口,等她替柳嬪求一句情。

  只要她動了,今夜就一起解決她。

  逢春手裡的繩子一寸一寸收緊。柳嬪的腳在地上亂蹬,喉嚨里嗬嗬作響,瞪大的眼睛裡全是淚,仍然死死凝視著門口的江朔寧。

  江朔寧一動不動,眼睛看著腳下的磚。

  聽見柳嬪的聲音越來越弱,聽見妙珠被捂住的嗚咽,聽見繩子摩擦的細響。指甲嵌進掌心,疼得鑽心。

  她死死咬住舌尖,嘴裡冒出一股鐵鏽味,把那股酸澀硬生生往回咽。

  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這個宮裡沒有無辜的人,柳嬪的死與她無關。

  她瞪著眼睛,不敢眨。

  柳嬪的掙扎漸漸弱了,從抽搐變成微微的顫抖,最後徹底安靜下來,身子軟軟地垂著,不再動了。

  蓉妃看了江朔寧很久。

  江朔寧沒有抬頭,沒有出聲,沒有看柳嬪一眼。

  蓉妃終於收回目光,轉了轉鐲子,聲音淡淡的:「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江朔寧仍然沒有動。她把那口湧上來的酸澀咽回去,咽得喉嚨發疼。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唯一那盞燭火晃了晃,滿屋的影子跟著顫了一下,又歸於靜止。

  蓉妃緩緩起身,看了一眼地上沒了生氣的柳嬪,又掃了一眼角落裡被摁著的妙珠,對逢春道:

  「一起解決了。知道怎麼收尾?」

  逢春弓著腰:「娘娘放心,奴才定不會讓人看出破綻。」

  蓉妃敷衍地「嗯」了一聲,戴上兜帽,朝門口走去。

  當經過江朔寧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紅唇勾了勾:

  「心夠狠,骨頭夠硬。」

  說完,殿門打開,夜風灌了進來。蓉妃踏了出去,披風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江朔寧轉身,淚水瞬間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她抬手飛快地擦了一把,吸了口氣,低著頭跟了出去。

  夜風卷過宮道,吹乾了她臉上殘存的淚痕,涼得像刀。她沒有回頭。

  (下)

  蓉妃走在幽長深暗的宮道上,腳步不急不慢,緋色披風下擺掃過宮道上的積塵。

  江朔寧落後半步跟著,垂著眼,呼吸還沒有完全穩下來。

  走到拐角處,蓉妃忽然停下來,側過臉看她一眼。

  月光落在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朔寧,你知道本宮為何不擔心,穗荷到底寫了一封什麼信嗎?」

  江朔寧心頭猛地一緊,垂頭道:「奴婢不知。」

  蓉妃冷笑一聲,繼續往前走去:

  「穗荷跟了本宮十五年。她不會寫幾個字,寫了也讀不通順。她要是真寫了什麼,也就是畫幾個圈、寫個『娘娘』罷了。

  她平日裡拿的那些字帖,都是本宮寫的。她喜歡收著,說好看,卻從來不學。

  本宮教她讀過幾首,她背了下來,旁人便以為她認字。其實全是假象,她只是沒露出破綻罷了。」

  江朔寧聞言,臉色倏然一白。

  穗荷不會寫字。那封所謂的「信」,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蓉妃早就識破了一切。她順著江朔寧鋪的路,走完了整條路。

  解決柳嬪的同時,也是看她江朔寧能演到哪一步。

  思及處,江朔寧自嘲地笑了笑。

  滿盤皆輸。

  她慢慢攥緊了袖中的手指。輸是輸了,但她終於看清了棋盤的全貌。

  這大概也算一種贏。

  蓉妃轉過身往回走了兩步,目光落在江朔寧臉上。

  她確實恨過這個丫頭。她背後的那些小動作,樁樁件件都讓她覺得這個人留不得。

  可今夜她能出翊華宮、能踏進長春宮、能讓柳嬪死在自己手裡。

  靠的也是這個丫頭和她背後那個太監。

  恨是真的,用得著也是真的。

  她收回目光,開口時聲音淡了下來:

  「朔寧,本宮今晚送你一句話: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江朔寧死死咬著下唇,沒有接話。

  蓉妃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今晚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來長春宮,本宮看見了。你回去告訴寶忠,本宮需要人。」

  她側過身,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夜風裡:

  「他要願意來,本宮自然不會虧待他。他若不願意,本宮也不會強求。」

  她說完,沒有再回頭,披風在夜風裡翻了一下,消失在甬道盡頭。

  江朔寧站在原地,心裡反覆念著蓉妃方才送她的那句話。

  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