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除了這個呢?
(上)
青曼走近江朔寧,步伐輕快,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記得兩年前在浣衣局時,江朔寧當眾訓斥她,半點面子都不留,害她被罰了三個月月錢,這口氣她一直記著。
思及處,青曼猛然抬手就要往江朔寧臉上揮去時,江朔寧卻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沒風的湖面。
青曼動作頓了一下,這眼神就是江朔寧當初訓斥她時的樣子,不怒不威,卻讓人無端心虛。
江朔寧沒有退,也沒有躲,聲音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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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曼姑娘方才說奴婢衝撞了小主的步輦。可奴婢一直貼著宮牆邊走,步輦與奴婢之間隔了足足三尺有餘。
若這也算衝撞,那這宮裡的路,怕是沒人敢走了。」
青曼嗔怒:「還敢狡辯!」說著抬手就要揮下來時,江朔寧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反手甩了上去。
「啪」的一聲脆響,不僅衛選侍愣住了,來往的太監宮女也都紛紛駐足。
就在這時,皇上正從拱門走出來,恰巧看見了這一幕。
寶忠抬眸望去,臉色驟變,藏在袖中的手倏地攥緊。
馮禧也皺起了眉,低聲道:「朔寧姑娘怎麼在這兒?還和衛選侍起了衝突。」
皇上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江朔寧身上,那雙深沉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探究。
青曼捂著半邊臉,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江朔寧一把推開,抬眸看向衛選侍,不卑不亢地說道:
「小主,奴婢方才已經說過了,步輦與奴婢之間隔了足足三尺有餘,壓根沒有衝撞。小主不分青紅皂白便要差人打奴婢,這於理不合。
奴婢是蓉妃娘娘身邊的人,若奴婢真的衝撞了小主,自有蓉妃娘娘替小主教訓,輪不到旁人動手。」
衛選侍被她這話堵得一時語塞,臉上的驕矜掛不住了,正要發作,餘光卻掃到了拱門處那道明黃的身影。
她臉色一變,急忙讓人落下步輦,快步走出來,朝著皇上迎上去:「嬪妾參見皇上。」
青曼也慌忙跪伏在地:「皇上萬福金安。」
江朔寧臉色一白,猛地轉過身跪伏下去,額頭抵在青磚上:「奴婢叩見皇上。」
皇上在幾步外站定,目光越過衛選侍,越過青曼,落在江朔寧身上。
見她跪在那裡,脊背繃得緊緊的,薄紗衣角散在青磚上,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
皇上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看向衛選侍,既不親近也不疏遠,聲音不咸不淡:「怎麼回事?」
衛選侍倏然紅了眼圈,捏著帕子按了按眼角,嗓音帶著幾分委屈的顫意:
「皇上,嬪妾自知出身卑微,素日裡沒少惹人閒話,嬪妾從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想著能好好服侍皇上便知足了。
可是嬪妾的忍讓,卻換來旁人變本加厲……」
她說著,又拿帕子掩了掩眼角,聲音低下去幾許。
青曼跪伏在地,忙不迭附和:
「請皇上明鑑。小主素來謹小慎微,從不主動招惹翊華宮的人,能得皇上眷顧已是天大的福分,小主斷不敢因此生事。今日卻不想無端受驚,奴婢還當眾挨了打……」
她說著故意偏了偏臉,露出那半邊微微紅腫的面頰,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哽咽。
寶忠站在皇上身後,面上不顯,心裡卻飛快地算了一遍。
衛選侍哭得越委屈,江朔寧就越難脫身。她方才句句占理,可動手打人這一樁,就已經落了下風。
他垂著眼,眉頭微蹙,暗自想著對策。
馮禧臉上那點慣常的笑意還在,目光卻沉了幾分。
衛選侍是他扶起來的人,這一鬧,若收不好場,丟的是他的臉面。
(下)
皇上聽完了,重新將目光落回江朔寧身上,沉聲道:
「這就是蓉妃平日裡調教出來的人?還是蓉妃向來如此,你們做奴婢的都有樣學樣?!」
江朔寧額頭貼著青磚,沒有抬頭。這話重了,句句砸在蓉妃身上。
她若認了,就是坐實了翊華宮管教無方;若不認,就是當眾頂撞皇上。
頓了頓,江朔寧開口,聲音不大,卻穩得像一顆落入水中的石子:
「回皇上,蓉妃娘娘教奴婢的第一件事,是規矩。第二件事,是體面。若今日奴婢當著眾人的面挨了打,丟的不是奴婢的臉面,是翊華宮的臉面,也是蓉妃娘娘的臉面。
奴婢出手,是怕自己護不住翊華宮的體面。若有錯,奴婢甘願領罰,但請皇上明鑑,此事與蓉妃娘娘無關。」
皇上聞言,目光審視望著江朔寧,見她將頭又低了幾分,後頸露出一大截,那道疤痕在日光下依稀可辨。
他目光微頓,眉頭輕輕一蹙,話鋒忽然轉了方向:
「朕不是吩咐過太醫院,務必配出最好的祛疤藥膏來,怎麼如今還沒有回音?」
江朔寧脊背一僵,隨即垂首答道:
「回稟皇上,太醫院已經配好了藥膏,說用三盒疤痕便會徹底淡化,恢復如初。這是奴婢今兒剛去取的第二盒。」
說著她雙手將藥膏呈上,動作間袖筒里忽然滑出一卷經書,啪地落在青磚上,紙頁散開。
皇上目光落在地上:「那是什麼?」
寶忠當即上前彎腰撿起那捲經書,快速掃了一眼封皮和字跡,隨即轉身走到皇上面前雙手呈上:
「皇上,您過目。」
皇上接過來翻了兩頁,目光在字跡上停了一瞬。簪花小楷工整秀麗,一筆一划都極認真。
他抬眸看向江朔寧:「這是蓉妃抄的?」
江朔寧仍跪在地上,低聲道:「回皇上,清明將至,娘娘禁足期間日夜抄寫經書,說是為皇家祈福,讓奴婢順路送去光華殿供奉。」
皇上合上經書,指腹在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再問,只將經書遞給寶忠:「送去光華殿吧。」
寶忠躬身接過:「是,皇上。」
衛選侍見皇上沒有半點責罰江朔寧的意思,飛快地抬眸覷了馮禧一眼。
馮禧不著痕跡地朝衛選侍遞了個眼神,隨即含笑開口:
「蓉妃娘娘當真是有心了。也虧得朔寧姑娘有皇上親口允准,能往太醫院來去自如。若沒這道恩典,只怕娘娘熬了多少夜抄的經,也只能自個兒瞧了。」
宮道兩側的槐樹剛抽了新芽,風一過,細碎的葉子簌簌響。
皇上沉默了一瞬,徑直朝江朔寧走去,在她面前立定,垂眸看她,緩緩開口:
「江朔寧。朕准你去太醫院,幾時准你滿宮裡亂跑了?」
江朔寧脊背一僵:「回皇上,奴婢不敢。」
皇上往前踱了一步,玄色的靴尖停在她視野邊緣。
「蓉妃禁足,你倒替她跑得比誰都歡。太醫院取藥是正事,光華殿送經也是正事。可你把兩樁事趕在同一個時辰里辦,是把朕當瞎子瞧不見,還是把你自己當聰明過了頭?」
宮道上的宮人伏得更低了,無人敢抬眼去瞧。
衛選侍站在皇上身後三步遠,嘴角微微翹著。
江朔寧額頭貼著青石,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奴婢不敢把皇上當瞎子,也不敢自作聰明。只是清明在即,娘娘的經書若今日不送到,便趕不上清明供奉的時辰。
奴婢想著,太醫院與光華殿在同一條宮道上,便順道辦了。若皇上覺得奴婢行事不妥,奴婢甘願領罰。」
皇上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她今兒那身素白薄紗衣裳上,又看了一眼她發間那支步搖,停了一瞬:
「江朔寧,你今兒除了替蓉妃送經書,還有什麼?」
江朔寧道:「回皇上,奴婢只願皇上能看到娘娘的良苦用心。」
皇上的聲音忽然壓低了:「除了這個呢?」
風把槐樹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寶忠遠遠站在後頭,額頭沁著汗。
他聽得明白,皇上那句「除了這個」,問的哪裡是蓉妃。
今兒江朔寧換了身衣裳,換了支簪子,連眉都比往日描得淡了幾分。
這些,皇上一樣沒落下。他在等她開口,成為第二個衛選侍。
寶忠藏在衣袖裡的雙手漸漸握成拳。
江朔寧將頭埋得更深,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奴婢……願皇上與娘娘,能回到從前。」
皇上直起身。那張臉上所有隱晦的波動在一瞬間被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宮道上日頭曬出來的薄怒。
「江朔寧目無規矩,頂撞衛選侍,毫無悔改之思。既然打了人,就在這宮道上跪著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來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