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不作數了


  (上)

  宮道兩旁的樹葉枯黃,風一過,簌簌地落。

  枯葉打著旋兒墜在青石板縫裡,又被風卷著往前挪幾寸,蹭出細碎的沙沙聲。

  江朔寧緊緊攏著衣襟,步子邁得很慢。身後一片葉子追上來,貼在她鞋邊,旋即被另一陣風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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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道很長,她走了很久,兩旁的樹還在落,仿佛滿宮的枯黃都落不盡似的。

  方才養心殿裡皇上那些冰冷譏諷的話語還在耳邊迴響。

  「江朔寧,你倒是會演戲!在朕跟前故作一副貞潔烈女的姿態,做給誰看?別以為朕不清楚你的小心思,何必這般惺惺作態?」

  一字一句淬了寒霜,扎透她僅剩的尊嚴。

  「朕可以即刻下旨冊封你,也能強行要了你,不給你半分名分,你信不信?」

  她跪伏在地上,不卑不亢抬眼對上他陰沉的眼眸:

  「皇上,您從前問過奴婢是不是懼怕您。奴婢怕的從來不是您這個人,而是身居龍椅之上、手握生殺大權的帝王。」

  皇上聞言一怔,胸口劇烈起伏。

  大殿陷入漫長死寂,空氣都快要凝固。

  良久,他才再度開口,嗓音冷沉:

  「江朔寧,你的膽子倒是極大,偌大的後宮裡,唯有你敢一次次忤逆朕。砍你的腦袋太過無趣,朕不急著取你性命。

  朕會等,等你心甘情願主動走向朕的那一日。來日方長,朕有的是功夫,陪你慢慢耗。」

  江朔寧下意識抬手用力擦著唇角,方才留下的屈辱還殘留在肌膚上。

  淚水止不住的滾滾落下,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胸口堵著化不開的悶氣,酸脹與刺痛層層纏繞,壓得她幾乎窒息。

  「朔寧姐姐!」

  小鹿子急切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江朔寧腳步猛地頓住,慌忙抬手胡亂抹乾淨臉上的淚痕,又飛快攏好歪斜的衣襟,理了理散亂的髮髻。

  一瞬後,她緩緩轉過身,強撐起一副平靜的模樣。

  小鹿子快步奔至她身前,焦灼地打量她一圈:

  「朔寧姐姐,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在皇上跟前受了委屈?」

  江朔寧扯出一抹淺淡無力的笑:「無事。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鹿子愣了愣:「這裡是內務府啊,奴才方才在院子裡遠遠瞧見您的身影,連忙追了出來。您……是不是來看看咱們寶忠公公的?」

  江朔寧這才恍然,原來自己失魂落魄走了一路,竟不知不覺走到了內務府門外。

  她垂落眼帘,唇角漫開苦澀:「他……如今還好嗎?」

  「一點都不好!」小鹿子眼眶瞬間通紅。

  「公公回來之後便將自己鎖在屋內,誰來都不肯見。秦太醫特意交代過,他手上的傷要每隔兩時辰敷一次藥膏,身上的傷口也不能耽擱。

  朔寧姐姐,奴才心裡清楚,公公滿心滿眼全是您,如今皇上一道聖旨賜下婚事,他心裡苦不堪言。姐姐,您進去見見他吧。」

  (下)

  內務府。

  屋內,素色幔帳沉沉垂落,遮去大半天光。

  寶忠靜靜仰躺在床榻上,滿身傷痕牽扯著皮肉,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他緩緩閉上眼,心底只剩一片荒蕪。

  這場藏在深宮,不敢宣之於口的念想,終究是該醒了。

  皇上執意將西林棠指配給他,哪裡只是旁人傳言他頻繁出入翊華宮這般簡單。

  那些飄在宮牆裡的流言,看似是針對他,實則字字句句,都繞不開朔寧。

  其實他早有察覺,皇上看向朔寧時,那獨一份的留意與占有,是藏不住的。

  只是他心存僥倖,總以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步步謹慎,便能悄悄守住心底那點微薄期盼。

  可萬萬沒料到,皇上會用一紙賜婚,硬生生斬斷他與江朔寧之間所有的牽連。

  自古帝王多疑,心性獨斷,但凡入了他眼的女子,絕不容許旁人半分覬覦。

  再者,皇上之所以遲遲沒有下狠心賜死他,想來也不過是覺得,他身體殘缺,本就沒有真正威脅到皇權的資本。

  思及此處,他毫無血色的唇瓣輕輕扯起一抹慘澹空洞的笑,笑意落不到眼底,只剩滿眶酸澀。

  就算沒有皇上從中橫插一腳,他與朔寧,從一開始就註定沒有結果。

  還記得那夜在盼亭湖畔,他一時情難自禁,短暫擁住她片刻。

  自那以後,他便沉溺在一場虛妄的美夢之中,刻意迴避兩人之間雲泥般的鴻溝。

  自欺欺人的貪戀著片刻的溫存,全然忘了冰冷的現實。

  而今一紙賜婚,美夢徹底碎得一乾二淨。

  他終究要退回原點,做那個只能遠遠佇立的人,安靜望著她,永遠不能靠近。

  是他太過貪心,不該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溫情。

  那些悄悄滋生,小心翼翼藏了許久的情愫,也該就此徹底掐斷,再不滋生半分念想。

  周身傷口隱隱作痛,心口的苦楚卻比皮肉之痛更熬人。

  「公公,朔寧姐姐來了……」

  小鹿子立在門外,指尖輕輕叩了叩木門,聲音壓得極低。

  帳內的寶忠聞言,心口驟然狠狠一縮,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緊。

  他死死闔著眼,喉間堵著無盡酸澀,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兩個字:

  「不見。」

  江朔寧僵立在緊閉的木門之外,那聲冰冷的「不見」如鈍刀反覆切割心口,五臟六腑揪縮成一團。

  她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拼命壓住翻湧的酸澀,仰起頭硬生生把熱淚憋回眼底。

  隔了半晌,她啞著嗓子輕聲叩問:「寶忠,你難道又要把我拒之門外不成?」

  房門之內死寂無聲。

  秋風卷著枯黃碎葉掠過迴廊,寒意掃過她單薄的肩頭。

  江朔寧指尖微微顫抖,心底的委屈,惶恐,牽掛交織在一起。

  她努力壓制著所有的情緒,放緩了語調,嗓音帶著哽咽的沙啞,字字懇切:

  「寶忠,你曾經不是說過,往後無論遇上什麼事,碰著難處了,讓我回頭看看,你就在。這句話……還作數嗎?」

  屋內的寶忠猛地僵在床榻上。心口轟然崩塌,五臟六腑酸脹得像是要碎裂。

  他死死咬緊牙關,逼自己屏住顫抖的呼吸,受傷的雙手用力攥緊被褥,素白棉布之下緩緩洇開淡淡血色。

  心底瘋狂叫囂著他起身,多想立刻拉開房門,將滿身委屈的她緊緊擁入懷中。

  可一道賜婚聖旨橫亘在前,皇上的猜忌懸在頭頂。

  他不能見,更不敢見。

  萬般煎熬撕扯著五臟六腑,他死死閉緊雙眼,喉間翻湧著化不開的酸澀苦楚。

  硬生生碾碎心底所有柔軟情意,喉嚨沙啞乾澀,一字一字冷硬地傳出門外:

  「不作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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