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我恨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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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原定五日便該結束，變故迭起，整整延後三日，皇室眾人方才返宮。
御鑾剛入皇城，皇上立刻傳召太醫火速入宮，救治負傷的三皇子與十四皇子。
並嚴令太醫不惜一切代價，務必保住三皇子那條中箭中毒的右腿。
太后隨同春獵隊伍一同回宮，聽聞十四殿下重傷，當即下旨，將十四殿下的醫治起居交由永康宮全權照料。
御殿之內氣氛凝重壓抑，皇上滿面陰霾，接連降下兩道旨意。
一面責令官員徹查圍場春獵亂象，深挖謀害兩位皇子的幕後真兇，冷箭傷人、圍場異動，任何蛛絲馬跡都不得放過。
另一面派人搜尋寶忠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只剩殘肢碎骨，哪怕一臂一腿，也必須把殘骸尋回，不得草草結案。
兩道命令傳遍深宮，一時間皇城風聲鶴唳。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獵場火藥爆炸極為慘烈，人馬當場被炸得四散紛飛，想要尋回完整遺體，希望十分渺茫。
周政胤步履沉重地走在去往明德宮的宮道上，滿身春獵風塵，整個人失魂落魄。
綿長宮道，青石寒涼，千斤重擔壓在他心頭，每一步都格外艱難。
獵場那一聲轟然巨響反覆在腦海迴響，心底一片冰涼。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江朔寧，親口告訴她寶忠出事的消息。
單珩哲跟在一旁，神色黯然，強壓下眼底酸澀，低聲勸慰：
「殿下，您莫太過憂心。寶忠公公向來吉人天相，未必真的遭遇不測。
爆炸之地緊挨著懸崖，說不定馬匹受驚墜崖，他被山石遮擋，暫時沒有被人找到……」
話說到一半，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番說辭蒼白無力，再也說不下去。
他垂下眼眸，喉結重重滾動，雙眼瞬間泛紅，心裡明白那場爆炸何等殘酷，僥倖二字，幾乎無從談起。
良久，周政胤停下腳步立在宮道之中，聲音沙啞破碎，滿心無盡悔恨：
「那匹馬，原本是我的。」
他閉上雙眼，字字沉重：
「是寶忠臨時和我調換了坐騎。那匹馬早已被人動過手腳，本該死在那裡的人，是我。」
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周政胤渾身一顫，猛地轉頭。
江朔寧衣衫破損，滿身塵土，模樣狼狽不堪，不顧一切朝他狂奔而來。
身後大批侍衛緊追，紛亂的腳步聲響徹整條宮道。
周政胤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喚：「姑姑？」
單珩哲心頭大震，眉頭緊鎖：「這到底怎麼回事？」
眼看江朔寧就要跑到身前，迎面又衝來一隊侍衛。
領頭侍衛二話不說，抬腳狠狠踹向她小腹。
江朔寧悶哼一聲，重重撲倒在冰冷青石地上。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將她按在地上，令她動彈不得。
眼見此景，周政胤怒火攻心，大步上前一腳踹向那名動手的侍衛，咬牙厲聲喝道：「誰准你們動她的！」
他立刻上前想去攙扶江朔寧，卻被一名侍衛橫身攔住。侍衛躬身抱拳，態度恭敬卻寸步不讓：
「九殿下息怒。江朔寧涉嫌殺害春蟬，又在慎刑司加害兩名太監，之後越獄潛逃隱匿多日。
此案事關重大，屬下必須將她帶去面見皇上，等候聖裁。」
單珩哲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難以置信，當即出聲辯駁：
「絕無可能！她一介弱女子怎會殺人？春蟬與她情同姐妹，絕不會下此毒手，你們一定弄錯了！」
殺人的罪名如驚雷炸響，周政胤腦中一片空白。
他一把推開攔路侍衛，快步衝到江朔寧面前想要將她扶起，可她依舊被侍衛死死摁住，絲毫無法掙脫。
周政胤雙目赤紅，怒火徹底爆發，厲聲咆哮：
「給我放手！她是本殿下的人！再不鬆開，本殿下定不輕饒！」
宮道之上劍拔弩張，一眾侍衛面面相覷，依舊沒有鬆手。
江朔寧伏在地上，小腹鈍痛陣陣襲來，淚眼朦朧望向周政胤，嘴唇不住哆嗦，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二）
雙方僵持片刻。
侍衛終究不敢公然違抗九殿下盛怒，緩緩鬆開按在江朔寧身上的手。
便向後退開一步，但並未走遠，仍舊守在近旁。
周政胤立刻俯身，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小心翼翼扶起癱倒在地的江朔寧，眼底悔恨慌亂翻湧，聲音緊繃發顫：
「到……到底怎麼回事？春獵這幾日，宮裡宮外，為何鬧出這般驚天變故？」
江朔寧猛地抬手，十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狠戾，指尖幾乎掐進皮肉。
她渾身發抖，淚眼模糊，用盡全部力氣，嘶啞追問心底最牽掛的事：
「寶忠呢？」
一句話如同利刃穿心。
周政胤身體驟然僵住，垂下眼帘不敢與她對視，喉結滾動，結結巴巴語不成聲：
「他……他……」
爆炸轟鳴、漫天煙塵、空無一人的現場，一幕幕在腦海閃過。
望著眼前瀕臨崩潰的江朔寧，他終究說不出屍骨無存這幾個字。
他慌忙抬眼，強壓眼底的酸澀惶恐，只能用連自己都不信的話來安慰她：
「他一定沒事的。爆炸緊鄰懸崖，或許他墜下崖壁僥倖活命，被山下獵戶救下也未可知。寶忠為人機敏，不會輕易出事。」
他伸手扶住她顫抖的身子，語氣帶著一份笨拙的堅定：
「你放心，眼下我先護你周全。等安頓好你，我調動所有人手，陪你一起去找寶忠。」
江朔寧淚如雨下，眼中僅存的期盼徹底熄滅，只剩徹骨絕望。
「這就是你答應我的？這就是你替我保護寶忠的承諾？」
她手上力道越來越重，不給他半分迴避的機會，聲聲逼問：
「寶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件事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周政胤，你告訴我！」
二人對峙之際，楊帆接到抓捕命令，快步奔至此處。
看見江朔寧一身慘狀，他面色沉鬱，轉頭看向周政胤，語氣為難卻立場堅定：
「殿下，事已至此，請允許臣先帶朔寧姑娘回去受審，如此僵持下去於大局不利。」
說完，他抬手示意。
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江朔寧就要強行帶走。
「不准帶她走！誰也不許動她！」周政胤衝上去死死抓住江朔寧。
楊帆上前勸解，一臉無奈：「殿下，別讓屬下左右為難。」
單珩哲連忙出言為江朔寧辯解，可面對奉旨拿人的楊帆，所有說辭全都於事無補。
江朔寧死死攥住周政胤的衣袖，眼底翻湧滔天恨意。
侍衛用力掰開她的手指，就在衣袖即將滑脫的一瞬間，她猛地扣住周政胤的手腕，不顧一切狠狠咬下。
尖銳的痛感傳來，周政胤沒有躲閃，也沒有推開她，心口仿佛被生生撕裂，眼眶通紅，哽咽低語：「等著我，我一定會來救你。」
侍衛硬生生將兩人分開。
江朔寧嘴角沾滿血絲，被拖拽著沿青石宮道遠去。
悽厲絕望的哭聲迴蕩在深宮之中，她拼盡全身力氣嘶聲大喊：
「周政胤！我恨你！我恨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