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執迷不悔


  (一)

  永康宮內。

  太后安坐椅上,指尖慢悠悠捻著佛珠,面上笑意慈和:

  「皇帝剛自春獵歸來,便來哀家宮中探望十四,倒是難得這般掛心。不知三皇子那邊境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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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將手中茶盞輕輕擱於案幾,神色沉沉,語氣帶著幾分沉重:「那條腿,恐怕是保不住了。」

  太后一聲幽幽長嘆:

  「世事難料。那是良妃最為看重的孩兒,突逢此禍,想來良妃心中必定痛徹難當。」

  皇上默然無言,抬手輕輕一揮。

  一旁侍立的琅姑姑會意,向皇上和太后欠身一禮,便領著一眾宮人悄聲退了出去,殿門緩緩合上。

  殿內再無旁人,太后方才斂去臉上那副慈祥笑意,側眸望向皇上,一語點破:

  「哀家曉得,皇帝今日前來,並不單單是為探望十四而來的。」

  皇上緩緩合上雙目,再睜眼時聲調沉冷,壓著胸中鬱氣,直截了當開口:

  「太后,您何苦一定要對江朔寧步步相逼?先帝賓天之後,您數年不問後宮朝局,一心吃齋念佛,安享清淨豈不是很好?

  何必偏偏因一個江朔寧,打破往日的清靜,動用手段栽贓構陷。朕倒想問問,太后究竟意欲何為?」

  太后聽罷,唇邊漾開一抹淡淡的冷笑,手中佛珠依舊緩緩轉動:

  「哀家早料到,皇帝今日是為江朔寧而來。這丫頭本事倒是不小,竟敢在慎刑司手刃兩名內監,脫身隱匿多日,如今才現身。這般膽識手段,宮裡也尋不出第二個。」

  皇上胸口劇烈起伏,極力按捺翻湧的怒火:

  「太后執意要對她下手,就不怕把這潭水徹底攪渾,惹出無法收拾的局面?」

  太后手中捻佛珠的動作並未停下,神色淡然:

  「皇帝這是打算為區區一個宮女,要同哀家撕破臉面嗎?

  哀家本無意插手後宮紛爭,更不屑親自動手,為一個宮人玷污自己。可如今江朔寧早已不是尋常宮女。

  此人不除,難不成留著她攪得後宮朝堂大亂?能讓一國之君一而再、再而三為她動搖底線,僅此一點,便足以說明,她就是禍根。」

  皇帝霍然起身,目光望向殿窗之外,面色沉沉如覆寒霜:

  「太后,倘若朕今日明說,朕打算將她納入後宮,您也要執意阻攔嗎?」

  太后聞言一聲嗤笑,捻佛珠的手指驟然一頓,抬眼直視皇帝,語氣滿是不以為然:

  「皇帝糊塗!一個出身卑微、滿身是非風波的女子,還身負三條人命的嫌疑,你竟想納進後宮?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宗室王公、朝中百官,豈能善罷甘休?莫非皇帝要為這麼一個女子,置皇家體面於不顧?」

  皇帝負手而立,緩緩轉過身來,眼底徹底褪去溫色,只剩一片冰冷淡漠:

  「太后,您是把朕,還當成幼時事事順從你的稚子嗎?」

  「多年來,朕敬您、容您,恪守母子禮數,皆是顧念您撫育朕長大的情分,留您在宮中安享尊榮。

  可若是太后執意越俎代庖,私設刑網、干涉朕的決斷、屢興事端構陷旁人。

  那朕,不介意送太后遷往行宮。往後餘生,您便在行宮潛心吃齋禮佛,徹底清淨,再不過問宮中分毫諸事。」

  太后神色一凜,凝視著皇帝不容更改的神色,一股寒意直涌心底,慢慢闔上雙目,一聲極輕的長嘆:

  「哀家明白了。皇帝長大了,翅膀硬了,再也不受哀家半分管束。

  只是皇帝切莫忘了,深宮之中,有些禍事,不是僅憑天子一人,便能壓得住的。」

  皇上不再多言,轉身徑直走向殿門。快要踏出門檻之際,身後忽然傳來太后的勸誡:

  「皇帝。江朔寧與小九、寶忠糾葛不清,這般女子,身世行事皆沾染是非,到底還干不乾淨,你又何苦這般執意執著?」

  皇上聞聲腳步猛地一頓,脊背僵在門檻之前。

  片刻沉默過後,他終究沒有回頭,抬步徑直踏出殿門。

  太后目送他離去,連連搖頭,低聲痛嘆:

  「執迷不悟!這般孽緣纏身,將來必釀大禍,只盼來日皇帝切莫追悔。」

  (二)

  明德宮

  明德宮內,寂然無聲。

  一名宮女屈膝跪地,小心翼翼為周政胤的右手腕上藥。

  腕間一道猙獰深刻的齒痕赫然在目,是江朔寧狠狠咬傷的,皮肉破損,依舊紅腫未消,觸目分明。

  周政胤垂眸凝著那道傷痕,良久,才開口出聲,聲線寒涼刺骨,不帶半分溫度:

  「春蟬從高閣墜落那日,你身在何處?」

  宮女心頭驟然一緊,指尖微微發顫,低頭恭謹回話:

  「回九殿下,奴婢當日正在庭院澆花,全程看得真切。」

  周政胤緩緩抬眼,眸光銳利如鋒,死死鎖住她:

  「如此說來,你是親眼看見,是江朔寧親手將春蟬推落高樓?」

  宮女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背脊寒意翻湧,不敢抬頭與他對視,只能硬著頭皮咬牙應下:

  「……是。是奴婢親眼所見。」

  一語落罷,殿內空氣驟然凝固,寒意徹骨。

  周政胤眸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冷嗤,不怒不躁,從容抽回手腕,抬手用寬大袍袖淡淡掩去腕間齒痕。

  旋即,他偏頭給了單珩哲一個眼神示意。

  身側的單珩哲即刻心領神會,跨步上前,反手扣住那名宮女的手腕,聲線陡然凌厲炸響:

  「大膽!竟敢在殿下傷藥之中暗摻毒物,蓄意謀害皇子!」

  宮女渾身劇震,滿眼惶恐茫然,拼命搖頭辯解:

  「奴婢沒有!殿下明察!奴婢萬萬不敢加害殿下!」

  單珩哲不予理會,不由分說,直接將人強行拖拽出殿。

  周政胤神色從容,緩緩起身,慢條斯理整理平整衣袍,步履沉穩,緊隨其後走出殿外。

  庭院內值守的一眾宮人聽見動靜,紛紛側目張望,下意識聚攏上前。

  周政胤立身高台之上,居高臨下,指尖直指被押的宮女,聲音不高,卻裹挾著滔天威壓:

  「方才她為本殿下敷藥,藥中暗藏毒劑。若非單侍衛機敏識破,本殿下今日已然遭其暗算。」

  他凜冽眸光驟然掃過庭院所有人,字字沉重:

  「沒想到明德宮近身伺候之人,竟敢滋生歹念、謀害皇子,可見你們一眾人心皆存異心。」

  滿院宮人瞬間面無血色,雙腿一軟,齊刷刷跪伏在地,瑟瑟發抖,惶恐不止。

  周政胤冷眼俯瞰跪地眾人,唇角勾起一抹寒涼刺骨的弧度:

  「謀害皇子,罪連近身所有宮人。依宮規,全數杖斃,絕不姑息。」

  宮人徹底潰不成軍,紛紛磕頭哀嚎,淚眼婆娑:

  「殿下饒命!奴婢等人冤枉!絕無半分害人之心!」

  「冤枉?」

  周政胤俯身,眼底寒芒徹骨,句句誅心:

  「你們如今知曉冤枉二字?」

  「江朔寧清白立身,卻被你們眾口一詞,死死咬定是殺人兇手,害她蒙冤入獄、百口莫辯。

  彼時你們人人篤定所言非虛,字字鑿鑿,何曾想過她的冤枉?」

  「既然你們一口咬定從無虛言,那今日宮中人謀害本殿下,自然也是屬實無假。」

  他聲線驟然沉落,斷人生機:

  「橫豎皆是死罪,盡數拖下去,杖斃處置。」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哭聲震徹庭院,再也不敢半分隱瞞,拼命磕首認罪:

  「殿下!是奴婢等撒謊!是我們做了偽證!求殿下開恩饒恕啊!」

  滿院宮人盡數崩潰,坦誠認罪。

  周政胤靜靜俯視滿地求饒之人,眼底無半分波瀾,只剩一片深沉冷厲。

  「究竟是誰,親手將春蟬推下高閣?」

  話音落地,一名宮女渾身抖如篩糠,伏地痛哭出聲:

  「回殿下!是雙全!那日是雙全親手將春蟬推下閣樓!事發之後他便連夜消失,至今蹤跡全無!」

  周政胤眉頭驟然緊蹙,指尖輕叩台階扶手,沉聲再問,直擊核心:

  「那又是何人暗中授意,逼你們所有人作偽證,栽贓陷害江朔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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