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君赴沙場
（一）
夜色淺淺，皓月如盤。
江朔寧方才浴罷，墨色長髮縈著薄薄濕意，松松垂落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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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著一身月白寢衣，獨坐案前，垂眸低眉，指尖拈針，細細穿引繡線。
周政胤放輕步履，悄然踏入屋內。
百靈正要上前行禮伺候，他目光早已牢牢落於江朔寧身上，只淡淡抬手示意。
旋即，百靈斂衽躬身，悄無聲息退出門外。
周政胤緩步朝她走近，室內燭火輕輕搖曳，暖柔柔光漫覆在她清麗頰邊，溫軟動人。
「繡什麼呢？」他徐徐落座於她身側，視線落向繡棚上初初成型的「平」字，眉峰微蹙。
江朔寧彎眸淺淺一笑：「你後日便要離京出征，我繡一枚平安香囊予你。帶著我的祈願，盼你前路安穩，平安歸來。」
周政胤心口驟然一顫，抬手穩穩覆住她執針的素手，眼底翻湧著滾燙的動容：「這……是專為我繡的？」
江朔寧抬眸望他，聲線溫軟輕柔：「嗯。願你前路無虞，得償所願。」
話音落，周政胤輕輕引著她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胸膛之上，嗓音低啞繾綣：「姑姑，你聽，我的心跳得好快。」
江朔寧溫然淺笑，輕輕抽回手，再度垂首拈針繡制，淡淡轉了話頭：「人都散了？」
周政胤輕輕頷首，溫聲解釋：「周蕭素來口無遮攔，只是隨口打趣，你莫往心裡去，我方才已經說過他了。寶忠說，過幾日便將丫丫送回府中。」
「還有，高書冉身懷有孕，我出征之後，王府上下諸事，便要勞你費心操勞。此番前路未知，吉凶難料，倘若……」
他垂落眼眸，心口鈍痛陣陣：
「倘若我回不來，你便求父皇除去你的側妃冊命，不必困守這座空寂王府，只管另尋良緣，安穩度日。」
江朔寧聞言，淺淺勾唇一笑：「我記下了。倘若你當真回不來，你發喪那日，我便即刻尋個人嫁了。」
「什麼？」周政胤猛然抬眸，滿目錯愕惶然，語氣帶著幾分慌亂，「哪有你這般說話的？你就不怕我死不瞑目？」
江朔寧緩緩放下手中繡棚，抬眸靜靜凝望著他，神色篤定安穩，一字一句道：
「別多想，你一定會平安無事，凱旋而歸。」
四目相對，默然相望。
周政胤眸底盛滿似水柔情，喉結微微滾動。
目光落在她白皙修長、尚余沐浴濕涼的頸間，他克制不住地緩緩湊近，心口劇烈狂跳，滿心思緒皆繫於她一人。
江朔寧微微起身，側身避開他繾綣灼熱的視線，輕聲溫勸：
「早些歇息吧，府中諸事，我自會妥當照料。」
「姑姑。」周政胤起身，繞至她身前，垂眸深深凝睇著她，嗓音低沉纏綿，「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開始試著愛我了？」
江朔寧抬眸，坦然迎上他灼熱的目光，語氣澄澈平和：
「阿胤，我對你的感情繁雜難言，純粹的男女情愛尚且淺薄。我只是一心想要待你好，因為……」
話至中途，被周政胤輕聲打斷。他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掩去眼底藏不住的失落與忐忑：
「是我隨口說笑，姑姑不必當真。我早已說過，我會等你主動向我走來，絕不會逼你半分。」
他眸光真摯懇切：「如今我別無所求，唯願你歲歲安樂。你且放心，往日葉婉加諸在你身上的所有苦楚，我周政胤，必定百倍千倍討還回來。」
江朔寧唇角漾開一抹清淺溫柔的笑意，輕輕糾正他：「不，是我們。」
四目交匯，二人相視一笑，萬千心意，盡在不言之中。
（二）
出征吉時已至，京城厚重的城門轟然向兩側大開。
周政胤身披寒冽重鎧，片片甲冑在烈日光華下泛著冷冽鋒芒。
他端坐於神駿戰馬之上，身姿挺拔如青峰矗立，神色沉肅凜然，目光沉沉望向遠方征途。
副將單珩哲披甲佩刃，策馬與他並轡而立，一身戎裝肅整，氣度凜然不凡。
二人身後，萬千精銳甲士層層列陣，隊伍綿延千里，一望無際。
刀槍林立，寒鋒映日，森森凜冽。一面面大周朝的朱紅大旗高高擎起。
長風呼嘯過境，旗面烈烈翻卷，嘩嘩旗響震天徹地，蓋過周遭一切人聲。
全軍將士屏息肅立，甲冑輕撞之聲整齊劃一，一股磅礴厚重的肅殺之氣籠罩整座城門，十萬大軍蓄勢待發，氣勢恢宏，震懾天地。
城樓之上，江朔寧一襲素衣靜立，佇於垛口之邊。
臨別前夜，她親手將那枚繡著平安吉字的香囊贈予他。
此刻，那枚承載著她滿心祈願的香囊，被周政胤妥帖藏於鎧甲內側，緊貼滾燙心口。
她目光穿透層層旗幡、林立將士，牢牢鎖在那道挺拔英武的戎裝身影之上。
長風撩動她鬢邊青絲，衣袂輕輕翻飛，她靜靜佇立無言，將所有牽掛與祈願，盡數藏於遙遙一望之中。
周政胤似心有靈犀，驀然抬眸。目光穿過萬千兵甲、獵獵長風，精準落在城樓那道素色身影之上。
他緩緩抬手，隔著人山人海，輕輕按向心口香囊所在之處。
薄唇開合，無聲對她比出二字口型：等我。
江朔寧眸底瞬間氤氳起溫熱水光，強壓下翻湧的酸澀，凝望著他，緩緩、鄭重頷首。
周政胤深深望她最後一眼，斂去眼底所有溫柔繾綣，重覆一身將帥沉肅。
他握緊手中韁繩，沉聲喝出出征軍令。
雄渾號角驟然響徹天地，低沉浩蕩的號聲震盪整座京城。
戰馬揚蹄踏碎滿地浮塵，他調轉馬頭，再不回頭，率領十萬大周精銳，向著茫茫征途浩蕩開拔。
旌旗滾滾前移，鐵甲洪流奔騰不息，人馬踏地之聲隆隆不絕。
官道之上，赤色大旗迎風烈烈，一路向前，漸行漸遠。
「主兒，城樓上風大寒涼，我們回去吧。」百靈輕步上前，小心翼翼攙扶住她。
江朔寧未曾應聲，只最後望向大軍遠去的天際一眼，方才任由百靈攙扶著，一步一步，緩緩走下高聳城樓。
歸回王府門前，霍驍早已靜立階下等候多時。
見她歸來，他緩步上前，溫聲勸慰：
「王爺福澤深厚，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出征定然逢凶化吉、凱旋歸來，側妃不必過度憂心，靜待前線捷報便可。」
江朔寧只淡淡頷首，不言不語，提著裙擺緩步踏上王府石階。
霍驍凝著她孤寂沉靜的背影，心中思慮良久，喉間話語輾轉再三，終究輕聲開口：
「側妃日後持府辛勞，若有需要，府中繁雜瑣事，微臣願替您一同分擔，為您分憂。」
江朔寧腳步倏然一頓，緩緩回身，眉峰微蹙，目光澄澈清冷：
「霍大人身負重任，自有更為要緊的要務待你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