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西溪來人,毒名先到
山道盡頭,火摺子的光被夜風吹得搖晃。
西溪就在下方。
水聲還追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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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回,追兵不在溪里。
他們的火把從山道兩側壓上來。
溪霧裡有血味,也有藥灰味。
蘇掌柜懷裡的孩子呼吸很弱。
每一次吸氣,都像從喉嚨里刮過。
姜璃趴在溪水邊,左腕還有藥索勒出的青痕。
她沒有昏過去。
至少她自己不承認。
洛清寒扶她時,她第一反應還是甩開。
「我自己能走。」
洛清寒道:「知道。」
「知道你還扶?」
「我右手疼。」
姜璃看見她血布濕透,到嘴邊的話換成一聲冷哼。
「你們師門都這麼會占便宜?」
洛清寒道:「我剛入門三天。」
姜璃噎了一下。
秦長青蹲在孩子身前,指尖探過脈。
「熱毒在肺,寒毒在足。」
姜璃眼神一變。
「你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
「那你剛才還讓她餵寒露水?」
「三滴,不是半瓶。」
姜璃閉了閉眼。
還真不是外行。
她最討厭這種人。
懂一點。
又不亂說。
讓人想罵都不好下嘴。
顧執事的怒吼從溪霧裡傳來。
「封住上游!」
「靈鶴亂了,搜脈火還在!」
一隻白鶴從霧裡衝出,眼睛泛綠,一會兒盯著溪水,一會兒盯著顧執事。
它被火霧和黑血混過味,已經認錯一次。
可藥王谷的人不會只靠一隻靈鶴。
三名追兵從側麵包來。
洛清寒把姜璃往身後一推。
姜璃腳下一軟,卻硬撐住。
「別推,我沒死。」
洛清寒道:「站我後面,不代表你死了。」
「我不站別人後面。」
「那你站旁邊。」
姜璃看她一眼。
「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硬?」
洛清寒道:「你也是。」
兩人同時安靜了一息。
最前面的追兵已衝到溪邊。
秦長青沒有回頭。
「清寒。」
洛清寒道:「在。」
「刀別留。」
「好。」
斷劍點水。
青蓮劍胎在她斷骨深處輕輕一響。
她沒有硬接。
劍鋒挑起溪水,水線抽向追兵手腕。
第一把刀偏開。
姜璃幾乎同時彈出短針。
針扎進追兵膝彎。
那人半跪進水裡。
洛清寒劍背拍下。
刀脫手,被溪水捲走。
叮。
順流而下。
姜璃低聲道:「你還真只讓他少一樣東西。」
洛清寒道:「師尊教的。」
「他教你記仇?」
「教我結帳。」
第二名追兵從側面撲來。
姜璃袖口一抖,藥灰被她撒向水面。
洛清寒斷劍一卷,藥灰隨劍風撲進那人眼裡。
追兵慘叫。
洛清寒一劍拍斷他的刀柄。
刀刃落水。
又是一聲叮。
秦長青把孩子遞給蘇掌柜。
「護住心口。」
蘇掌柜立刻照做。
孩子的臉還紅,腳卻冷得不像活人。
姜璃回頭看了一眼,臉色沉下。
「寒毒往上走了。」
秦長青道:「所以不能再拖。」
姜璃抬頭。
「你有法子?」
「你有。」
這三個字讓姜璃怔了一下。
藥王谷的人從來不這麼說。
他們只會說,谷里有法子,師長有法子,規矩有法子。
你沒有。
秦長青道:「先離開溪邊。」
顧執事已經穿過霧氣。
他手裡的銅爐綠火重新穩住。
「想走?」
「姜璃,殘方交出來,我可留你一條丹脈。」
姜璃笑得發冷。
「我丹脈在你們手裡,還有完整過嗎?」
顧執事看向秦長青。
「閣下認得搜脈索舊紋,也該知道藥王谷不是你能招惹的。」
秦長青道:「舊東西太多,認得不難。」
顧執事眼神陰沉。
「帶走毒女,便是與藥王谷為敵。」
秦長青看了一眼孩子。
「你們把病人做成藥引,把救人的人叫毒女。」
「這敵,不結也已經結了。」
顧執事抬手。
銅爐綠火猛地往外一撲。
搜脈火貼著溪面散開。
姜璃臉色一變。
「不能讓火碰到孩子!」
洛清寒橫劍上前。
她右手傷口裂開,血順著劍柄往下滴。
姜璃咬牙罵了一句。
「你手都這樣了還擋?」
洛清寒道:「你臂也沒好。」
「那能一樣嗎?」
「都流血。」
姜璃又被噎住。
秦長青抬手,在溪面上點出三滴水。
第一滴落在搜脈火前端。
綠火一滯。
第二滴落在銅爐倒影上。
火路偏開半寸。
第三滴落在姜璃腳邊。
她左臂毒火被壓了一息。
一息。
足夠她抬手。
姜璃指尖一彈,把沾過黑血的布條扔進綠火。
洛清寒斷劍接住火路,強行挑偏。
青黑毒火、搜脈綠火、溪水寒氣在半空一撞。
砰。
火霧炸開。
靈鶴衝進火霧,尖鳴一聲。
它在半空盤旋,忽然低頭盯住顧執事。
顧執事臉色驟變。
「畜生!」
靈鶴朝他撲去。
藥王谷追兵陣腳頓亂。
秦長青道:「走。」
蘇掌柜抱著孩子先退。
洛清寒扶住姜璃。
姜璃這次沒有甩開。
她只是低聲道:「我不是你師妹。」
洛清寒道:「現在不是。」
「以後也不一定是。」
「活著以後再說。」
姜璃想罵。
可她看見孩子的胸口終於平了一點。
於是只閉了嘴。
山道狹窄。
火摺子的光被風吹得一明一暗。
身後顧執事的怒聲被溪霧吞掉。
前方山壁下有一個舊獵洞。
蘇掌柜先把孩子抱進去。
洛清寒扶著姜璃進洞時,姜璃已經快站不穩。
她卻還盯著秦長青。
「你救我,想要什麼?」
秦長青道:「先救人。」
「別拿這句話糊弄我。」
「那就先活。」
姜璃眼神一晃。
這句話,她在溪邊昏迷前聽過。
先別拜師。
先活。
秦長青把火摺子插進石縫。
「等孩子活過今晚,你再決定罵誰。」
姜璃靠著石壁,唇角動了動。
「我現在也能罵。」
洛清寒把她按坐下。
「省著點。」
姜璃冷笑。
「你管我?」
洛清寒把斷劍橫在洞口。
「我護你。」
姜璃怔了一下。
洞外,遠處鑼聲忽然響起。
一聲。
兩聲。
有人沿山道高喊:
「藥王谷緝拿毒女!」
「毒女姜璃,偷谷中毒方,攜疫童逃竄!」
「凡窩藏者,以同罪論!」
附近村屋裡,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姜璃臉色徹底沉下。
顧執事不只是追。
他在放消息。
把病童說成疫童。
把救人變成攜疫逃竄。
這樣一來,不用藥王谷動手,附近村民也會堵路。
洛清寒聽著那聲「毒女」,手指按住斷劍。
她想起「廢骨」木牌。
想起「罪女」木牌。
想起青雲宗把師尊舊功記成雜役本分。
名字換一換。
錯的就永遠不是他們。
姜璃忽然笑了一下。
「他們一直這樣。」
「在藥王谷,治不好的病人叫試藥失敗。」
「逃出去的藥童叫疫源。」
「不肯低頭的丹師叫毒女。」
洞裡安靜下來。
孩子忽然劇烈抽搐。
胸口熱毒衝上來。
他張著嘴,卻喘不進氣。
姜璃猛地撐起身。
「糟了。」
蘇掌柜摸到孩子胸口,燙得嚇人。
可腳踝冷得像冰。
寒熱同時反衝。
姜璃要動毒火。
秦長青道:「你現在再動,會死。」
姜璃看著他。
「不動他會死。」
秦長青沒有讓她選。
他把寒露水和凝脈草放到她面前。
「你動毒火,他活,你死。」
「不用毒火,他死,你活。」
「這兩個法子,都是藥王谷教你的。」
他看著姜璃。
「想第三個。」
山洞裡很暗。
外面的鑼聲越來越近。
病童的呼吸越來越急。
姜璃盯著寒露水,忽然抬眼看向洞口。
「用他們的搜脈火。」
洛清寒抬眼。
姜璃語速越來越快。
「熱毒追藥灰,寒毒貼腳脈。寒露水只能壓,壓不出。」
「搜脈火能引丹脈,但顧執事那火太髒,直接引會燒肺。」
她指向自己左臂毒火紋。
「我的毒火能污它。」
「污掉三成火性,再用凝脈草貼腳心,熱毒會往外走。」
蘇掌柜聽得臉色發白。
「可你的毒火再動一次……」
姜璃道:「所以要快。」
洛清寒問:「要我做什麼?」
姜璃看她。
「你能把火挑偏嗎?」
「能。」
「不能錯一寸。」
洛清寒道:「那就不錯。」
姜璃沉默一息。
「好。」
這個字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竟然信了。
信一個剛認識不久、右手還在流血的劍修。
洞外,火把光已經照進石縫。
顧執事的聲音傳來。
「搜。」
「毒女帶著疫童,跑不遠。」
姜璃深吸一口氣。
「把孩子扶起來。」
蘇掌柜照做。
秦長青走到洞口。
洛清寒握住斷劍,站在孩子身側。
姜璃撐著身體坐直。
左臂毒火紋一點點亮起。
青黑色火光照亮她蒼白的臉。
她沒有看秦長青。
「我不是拜你。」
秦長青道:「嗯。」
「我只是救人。」
「好。」
姜璃咬牙。
「你別嗯得這麼順。」
秦長青看著洞外火把。
「專心。」
姜璃閉嘴。
下一刻,她抬起左手。
毒火從指尖溢出,細得像一根線。
洛清寒斷劍貼上去。
劍身一顫。
青蓮劍胎在斷骨深處輕輕響了一聲。
像蓮葉托住了一滴火。
火路偏出半寸。
正好落在孩子胸口前三寸。
姜璃眼睛一亮。
「穩住。」
洛清寒道:「嗯。」
洞外,一名追兵撥開枯枝。
秦長青抬手,把溪石彈進他火把里。
啪。
火把炸開。
黑煙撲了追兵一臉。
顧執事怒聲道:「裡面!」
洞內,姜璃指尖毒火猛地一收。
孩子胸口的熱毒像被牽出一線,順著斷劍偏開的火路往外散。
一滴黑血落下。
兩滴。
第三滴落下時,孩子終於哭出聲。
很弱。
卻是哭聲。
不是喘不上氣的抽搐。
姜璃整個人一軟。
洛清寒用肩膀頂住她。
姜璃這次沒躲。
她看著孩子哭,唇角動了一下。
「活了。」
洞口外,顧執事已經到了。
他看見洞內那一點青黑毒火餘光,臉色驟沉。
「姜璃。」
「你敢用谷中禁火救疫童。」
姜璃靠著洛清寒,連站都站不穩。
可她還是抬起頭。
「糾正一下。」
「第一,他不是疫童。」
「第二,這火不是谷中的。」
「是我的。」
顧執事眼神陰冷。
「拿下。」
秦長青站在洞口,擋住火把光。
「清寒。」
洛清寒扶著姜璃,斷劍橫在身前。
「在。」
「護好她們。」
「好。」
舊獵洞的洞口被斷劍守住。
溪邊的追殺,終於壓成了洞口的圍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