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交人協助,爐火先問簽


  小邱蹲在藥材管下面,半條胳膊都伸進去了。

  管子裡卡著東西,拽不動,往裡推也不動。小禾那碗藥已經溫了兩回,再溫一次,苦味就要翻出來。

  「掌柜的。」小邱回頭,手背上全是銅灰,「這回不能算我手笨。」

  錢守常剛從外欄回來,帳夾還沒合。小禾的藥碗擱在一邊,黃銅管口冒著灰,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又堵了?」

  「不是藥包堵。」小邱把管口那片灰扒開,露出半截青銅齒,「有人拿簽收夾塞進來了。」

  木欄外站著個跑函弟子,灰衣,腰牌被他按在袖子下面,只露出一點牌繩。他手裡還捏著半張送達條,條尾被汗浸軟。

  錢守常看了他一眼。

  「你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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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函弟子立刻道:「外欄沒人接。」

  「外欄沒人接,你往藥材管里塞?」

  「我趕辰尾。」他把送達條往櫃檯上一放,「錢掌柜,先讓長青門簽收,我回去交差。管子壞了,你寫報損,閣里會賠。」

  錢守常沒接那條。

  「閣里誰賠?」

  跑函弟子沒聲。

  小邱還蹲在地上,小聲補了一句:「掌柜,管口裂了。修要拆半截牆。」

  錢守常把帳夾翻開:「那就先寫名。」

  跑函弟子往後收了半步。

  「我只是轉函房跑腿。」

  「跑腿就不用名字?你鞋磨壞了還知道找鋪子補。」

  木欄里,阿南把藥碗抱得很緊。剛才管子一響,他手背被藥燙了一塊,紅得發亮。

  姜璃把冷水碗推到他面前。

  「放進去。」

  「藥呢?」

  「手先放。」

  阿南把手背按進冷水裡,疼得肩膀縮了一下。小禾看著管口那半截青銅齒,退診牌被她壓在膝蓋下,壓得牌角硌出一道印。

  「姜師姐,是不是藥王谷來抓人?」

  跑函弟子趁這句話,把青銅簽收夾從管口硬抽出來。夾齒刮過黃銅,吱的一聲,小邱聽得臉都皺了。

  「別抽!越抽越裂!」

  跑函弟子沒理他,把夾子往櫃檯上一放。

  夾邊黑紅蠟沒封嚴,露出兩個字。

  交人。

  錢守常看見這兩個字,把帳夾一合。

  「我不收。」

  「錢掌柜,不是讓你收。」跑函弟子抹了把送達條,「哪位是長青門管事?簽個到件。」

  靜室門前,洛清寒舊劍鞘橫著,鞘尾壓住師門名冊第三頁。她右手還吊著,聽見「簽個到件」,左手指節在鞘上一停。

  門裡瓷盞蓋輕輕碰了一聲。

  跑函弟子把白皮聯函抽出來,剛展開,又低頭看了一眼封皮,像怕念錯似的。

  「藥王谷內櫃、萬劍宗三堂聯請。姜璃涉邪丹舊案,洛清寒涉舊劍籍待正,葉紅鸞涉半妖師籍待驗,請長青門交出相關弟子,協同問證。」

  小邱還抱著裂管口:「他剛剛念問證。」

  錢守常瞥他。

  小邱縮了縮脖子:「我聽見了。」

  錢守常看向跑函弟子:「封皮交人,嘴裡問證。你們轉函房最近缺墨,還是缺膽?」

  跑函弟子把聯函往夾里壓:「上面怎麼寫,我怎麼送。你們要是不收,我也得帶回拒收名。」

  「拒收誰名?」

  他又不說話了。

  柳元白從銀案旁過來,銀案尺還夾著昨夜封好的爐灰袋。他先沒看聯函,低頭看簽收夾底下那一排青銅齒。

  「別往裡推。」

  跑函弟子像沒聽見:「藥爐就在這兒,姜璃也在。先留邊印,明日取證人好走流程。」

  青銅夾底壓住藥帳一角。

  阿南急了,伸手去拽:「別壓我的帳。」

  夾齒一合,差點咬到他手指。

  姜璃的銅針先一步落下,釘在夾齒中間。

  「藥帳不收人函。」

  她這一下用力不輕,銅針尾端震得發麻。小黑爐里的火低了一寸,苦藥味和銅鏽味混在一起,刺得錢守常皺眉。

  跑函弟子往後退:「你們別壞天機閣的東西。」

  「那就把字說清楚。」柳元白把銀案尺推過去,「協助問證,為什麼夾子要咬藥帳?」

  跑函弟子答不上來。

  姜璃從爐旁抓了半把舊井灰,撒在封皮黑紅字上。灰落得不勻,有兩粒滾進小禾碗邊,她又拿袖口掃開。

  黑紅蠟被井灰一沾,軟下一層。

  「別吹。」姜璃說。

  錢守常本來已經湊到桌邊,聽見這句,把鼻息憋回去。

  黑紅蠟下不是整行字,只露出半個被刮毛的「問」。新蠟糊得太急,邊上還沾了一點舊砂。

  小邱在外頭看熱鬧,忘了自己還扶著裂管。管口往下一沉,又咔了一聲。

  錢守常回頭:「扶住!」

  小邱趕緊抱住管子:「我扶著呢。」

  跑函弟子被這一屋子人弄得更急:「姜璃先隨函去內櫃,問完自然回來。洛清寒只是取劍籍。葉紅鸞人還沒到,今日也不帶她。」

  姜璃把銅針尖上的黑紅蠟刮到爐灰里。

  「你說自然回來,誰簽?」

  「內櫃。」

  「內櫃哪個人?」

  跑函弟子把下半句話吞了回去,轉頭看靜室門前。

  「萬劍宗三堂只取洛清寒劍籍,不碰藥爐,也不碰病人。」

  洛清寒抬眼。

  她看著聯函白面上三枚堂印。

  戒律堂。

  劍譜院。

  正名堂。

  堂印都在。

  人名沒有。

  她把舊劍鞘從門縫前挪開半寸,壓到師門名冊翹起的第三頁上。

  「三堂誰來取?」

  白面無聲。

  跑函弟子也沒聲。

  洛清寒又問:「取誰的劍籍?」

  白面仍無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吊著的右手,唇色很淡,卻笑得很薄。

  「我的右手還沒好,劍也不在手上。你們連取的人都不寫,只寫三堂。」

  舊劍鞘輕輕一壓。

  三枚堂印下面,三處空白人名格浮了出來。

  戒律堂經手。

  劍譜院核名。

  正名堂取冊。

  全空。

  白色劍印砂又落一粒。

  柳元白把那粒白砂夾進銀袋,袋口沒合,像還嫌少。

  跑函弟子額頭出汗:「三堂可以代堂行事。」

  靜室里,瓷盞蓋又碰了一下。

  秦長青說:「代堂可以,代人不行。」

  洛清寒把劍鞘收回半寸,仍壓著第三頁。

  小禾這才把藥喝下一口,苦得眉頭皺成一團。

  阿南看她喝了,也低頭喝。咳聲堵在嗓子裡,拖了八息半才壓下去。

  姜璃一直數著。

  她數到第八息半,才把視線挪回簽收夾上。

  「這兩個病人今日還在服藥。你夾子咬一下藥帳,明日藥王谷就能寫隨案封存。」

  跑函弟子被她說得煩了:「我真不管藥。」

  「你不管,那你簽不簽?」

  跑函弟子低頭找筆。

  錢守常把自己的帳房竹筆遞過去,筆桿舊,尾端被牙咬出幾個淺坑。

  「寫清楚。送的是什麼函。」

  跑函弟子握著筆,寫了三個字,又停住。

  問案協。

  第四個字沒落下去,黑紅蠟從封皮邊上蹭上來,黏住筆尖。他用力一扯,墨點甩到小邱袖口。

  小邱低頭看袖子:「這個也算損嗎?」

  錢守常沒好氣:「閉嘴。」

  跑函弟子把筆往桌上一放:「我不寫了。你們拒收,我帶回去。」

  柳元白問:「誰帶?」

  「我。」

  「名字。」

  跑函弟子又把腰牌往袖下按。

  這動作太快,小禾都看見了。

  她抱著藥碗,小聲說:「他有名字。」

  阿南也看著那根牌繩:「牌子露出來了。」

  跑函弟子轉身想走。

  小邱還抱著裂管,剛好堵在木欄口。他愣了一下,沒敢攔人,只把管子往懷裡一抱,嘴裡嘀咕:「你別撞管,真裂完了我今晚還得補。」

  跑函弟子被他擋了一息。

  就這一息,青銅夾齒忽然一合,勾住了他腰間垂下來的牌繩。繩子一繃,腰牌啪地磕到櫃檯邊。

  錢守常低頭看。

  范青。

  天機閣轉函房。

  他沒說話,拿起竹筆,在帳夾空欄補上兩個字。

  范青。

  范青伸手去蓋:「錢掌柜!」

  「我又沒改你名。」錢守常把他的手撥開,「你自己帶來的。」

  范青盯著帳頁,手還懸著。

  柳元白把銀案尺壓在青銅夾上:「函留下,腰牌不扣。明日辰時,讓寫得出名字的人來領。」

  范青馬上道:「腰牌我得帶走。」

  錢守常問:「那管子誰賠?」

  范青噎住。

  小邱小聲:「管子挺貴的。」

  錢守常瞪他一眼:「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小邱閉嘴,手還抱著那根裂管。

  靜室里傳來一聲輕咳,不重,卻讓洛清寒把舊劍鞘往門縫前挪回半寸。

  秦長青說:「讓他帶腰牌。」

  錢守常一愣:「那明日賴帳怎麼辦?」

  秦長青道:「壞管留著。」

  錢守常看了看裂開的黃銅管,忽然明白了,拿筆在帳夾上又補一行。

  交人協助函未收。

  簽收夾暫押。

  轉函房范青送達。

  藥材管損,明日同驗。

  范青把腰牌繩從夾齒里慢慢扯出來,繩子毛了半邊。他拿到腰牌後沒立刻掛回去,只攥在手心,像怕又被什麼東西勾住。

  「明日來的,未必是我。」

  姜璃把爐火壓穩。

  「誰來,誰寫。」

  范青走到門口,小邱懷裡的管子又響了一下。他腳步一頓,繞開半步才出去。

  外面很快沒了聲。

  阿南低頭看自己的藥帳,帳角被青銅夾壓出一道齒痕。他用指腹摸了摸,沒敢問能不能抹掉。

  小禾把退診牌從膝蓋上拿起來,牌面上一圈汗印。

  「姜師姐,明天他們還從這個管子進嗎?」

  錢守常把裂管往木欄旁邊一掛。

  「就從這兒看。別修。」

  姜璃沒接這句。她左肩白布又透出一點紅,銅針還沾著黑紅蠟,粘在指腹上,擦不乾淨。

  洛清寒看見了,也沒問。

  師門名冊第三頁被舊劍鞘壓著,邊角還是翹了一下。外頭門沒開,窗紙也沒動。

  黃銅管里又滾出一點東西。

  小邱嚇得差點把管子丟了:「還來?」

  這回不是函。

  一粒白砂,一粒紅砂。

  白砂停在洛清寒名字旁,紅砂磕到葉紅鸞三個字下面,碎開一點,露出半絲骨紋。

  姜璃用銅針撥住那點紅砂。

  「她還在路上。」

  靜室里,瓷盞蓋被秦長青按住,沒再響。

  「明日不收函。」

  他停了一息。

  「收寫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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