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爐膽要血,丹先救人
爐沿下沉不到一丈,姜璃腳下便傳來一聲悶響。
黑銅爐膽合上了。
頭頂只剩一道兩指寬的縫。小栓趴在上層石台邊,手裡攥著那根銅針,半張臉被七根銅管遮住。他想往下看,胸口剛抬起一點,又被一陣急喘壓了回去。
「姜姐姐。」
聲音從縫裡落下來,輕得發虛。
姜璃沒應。
她身前的藥胚正在掉色。灰紅兩色從邊緣退開,先前煉出的兩道細紋一寸寸發暗。爐膽里沒有炭槽,也沒有引火孔,四壁只嵌著三條血槽,槽口全朝她腳下匯聚。
最粗的那根銅管跟了下來。
管口貼上她左肩舊傷,猛地一吸。
衣料當場裂開。那道被廢方釘穿過的傷口重新崩開,血沒有往下流,全被銅管扯成細線,送進三條血槽。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第一條血槽亮了。
第二條也亮了半尺。
藥胚仍在變黑。
爐壁上浮出三個發燙的字。
血不足。
銅管又往傷口裡陷了一分。
姜璃左臂頓時失了知覺。那股吸力鑽過皮肉,已經咬住丹脈。她右手扣住管口,五指被燙出焦痕,硬是將銅管從肩上拔開。
血線斷掉,第二條血槽隨即熄滅。
上方傳來銅輪轉動聲。
韓千機隔著爐膽開口:「進了煉方膽,便得照煉方膽的規矩。第三火吃的是煉方人的血,你拔掉血管,藥胚撐不過十息。」
姜璃抬眼看著銅管內側。
管壁掛著一層很厚的黑垢,垢里混著暗褐色血痂。三十年間,不止一個煉方人進過這裡。
他們留下的血都在,火卻一絲也沒有。
她用銅勺刮下一點血垢,放到鼻下聞了聞。腐甜味里,還壓著一股收魂砂的腥氣。
「這管子吃過多少人?」
爐外靜了片刻。
韓千機道:「煉方有成有敗。方敗,人便要認。」
「你記了方,沒記人。」
姜璃把血垢彈在爐壁上。
黑垢剛碰到銅壁,三條血槽一齊張開細孔,將它們吸得乾乾淨淨。藥胚沒有因此多亮半分。
這爐膽要的血,從來沒用來煉藥。
它只管把死人吃掉。
上方的縫隙忽然窄了一半。葛平的聲音跟著擠進來:「谷主,她拖延爐時,依規可啟三七四收爐。」
「啟。」
爐台四角同時翻起銅板。
七根纏在小栓身上的銅管改了方向,管口從胸前滑向手腕和腳踝。石台中央裂開一道四方槽,槽下是一條直通爐膽的暗道。
小栓被銅管拖得向前滑。
他用腳後跟抵住石台,鞋底很快磨脫一層。手裡的銅針太細,扎不進石縫,他便橫著咬在齒間,騰出雙手去抱最粗的那根銅管。
葛平忍著掌傷,將燒軟的司方小印按向四方槽:「收爐一開,余藥、廢丹、病引都得入膽。病童借方試藥,便算病引。」
銀案尺啪地壓住小印。
柳元白手背青筋繃起:「活人何時寫進余料冊了?」
「三七四的舊規,你沒資格問。」
「那就拿舊規出來。」
葛平抬不起被壓住的右手,左手朝兩名白袍值手一揮。兩人一左一右扯住銅管,試圖把小栓送進四方槽。
席聞爐的刻刀橫在其中一人腕前。
「正環正在錄火。」他說,「此時挪病引,藥效、命息全會亂。誰動,誰在守爐冊上留名。」
兩名值手的手僵住了。
他們敢聽谷主的話,卻沒人願意把名字刻進一冊幾百年不銷的爐帳。
葛平牙根咬得發響:「席聞爐,你幫外人壞谷規?」
「我守爐。」
席聞爐將刻刀往前遞了一寸。
小栓趁銅管鬆動,往後挪回半個身位。他吐出銅針,朝爐縫敲了一下。
「姜姐姐,我還在。」
一句話說完,他胸口又空了下去。銅管趁機勒緊,腕上立刻浮起一圈青紫。
一隻黑銅鉤從爐壁彈出,直取小黑爐上的藥胚。
姜璃側身擋住,銅鉤擦過她的腰,撕下一長條衣擺。鉤尖沒有抓到藥,卻勾住了舊廢方的一角。
舊紙被扯開時,紙層中掉出半截細線。
細線觸手發脆,紙筋不會帶來這種冷麻。
它是一段已經燒成灰白色的藥引芯,中間還殘著極淡的藍色。姜璃捏住線頭,麻意順著指腹竄到腕間。
淨寒砂只能壓肺火,冷藤心只能攏藥氣。兩味藥都不能讓當年的半枚灰丹撐過爐膽。
當年的第三火,一直夾在廢方紙層里。
上層石台外,秦長青忽然咳了一聲。
車廂門沒有開。他隔著爐門看不見姜璃手裡的東西,只盯著從爐縫裡滲出的那點藍煙。
「別把整個人餵進去。」
他停了一口氣,聲音更低。
「它在等你認命。」
姜璃將那截藥引芯纏上銅勺柄。
「我沒這個習慣。」
她沒有立刻動手,先將銅勺探進三條血槽。第一條槽底平滑,第二條刻滿細齒,第三條深處卻有一道被人磨過的窄口。
窄口後面藏著一小撮白灰。
姜璃捻起白灰,裡面沒有血腥味,只有青肺草燒盡後的苦味。三十年前進爐的人也找到了這條路。他把藥火送進第三槽,卻在最後關頭被人磨掉了出口。
爐膽沒有等到他的第三火,只收走了他的方。
姜璃把白灰抹在銅勺內壁。舊灰碰到藥引芯,藍光朝左偏了半寸,恰好指向被封死的窄口。
她舉起勺柄,重重鑿下。
第一下,銅壁只多了一個白點。
第二下,左肩傷口被震得涌血,半邊身子都麻了。
第三下,窄口崩開。
一股壓了三十年的冷藥氣噴在她臉上,隨後沿爐縫衝上石台。小栓吸進一縷,勒在腕上的銅管竟鬆了一下。
這點藥氣救不了他,卻替姜璃指出了火路。
她拔出發間那支最細的銀簪,沿左肩傷口刺進半寸。簪尖沒有去挑血肉,反向勾住傷口裡那縷多年未散的暗火。
那是廢方釘留下的毒火。
每逢她強催丹脈,毒火便沿左肩往心口鑽。姜家把它當作廢印,丹師谷把它當作她煉毀藥方的證據。
姜璃咬住一角衣袖,手腕向外一挑。
一縷發黑的火絲被她從傷口裡生生扯出。
左肩的血跟著湧出來。她眼前黑了一瞬,膝蓋撞上爐沿,銀簪差點脫手。黑銅管聞到新血,又從頭頂壓下。
姜璃沒有躲。
她把銅勺橫在傷口與管口之間,讓血先淌過那截藥引芯,再落進小黑爐。
藍色藥芯吸血後亮起。
暗火絲落下去,火頭先是黑的,燒到舊廢方殘灰時轉成了青色。三條血槽在四周瘋狂發亮,黑銅管拼命抽吸,姜璃的血卻一滴也沒進槽,全被銅勺送到了藥胚下面。
第三道火從小黑爐底鑽了出來。
火苗只有豆大,爐膽里三十年積下的黑垢卻同時鼓起。數十道乾涸血痂從銅壁上剝落,像一群被燙醒的蟲,朝火苗撲來。
姜璃反手扣下銅勺。
「你們的命,留在這兒太久了。」
勺底壓住火苗,青火沒有滅,貼著爐底繞出一整圈。撲來的血痂被火圈攔住,一塊接一塊燒成白灰。
灰落入藥胚,沒有添藥力,只將藥胚表面的黑色一層層擦掉。
第三道丹紋終於露了出來。
藥胚在火心裡轉了三圈,每轉一圈便裂開一道口子。姜璃用銅勺去合,第一道合住,第二道又崩開;等第三道裂口出現時,丹胚幾乎分成兩半。
她掌心的血已經不夠再合一次。
爐壁上的「血不足」再次亮起,黑銅管貼著她後頸來回遊動,等她低頭。
姜璃看向勺內那撮三十年前的白灰。
她將白灰分成三份,一份填一道裂口。舊灰沒有藥力,遇到新火便散,卻把三道裂口撐到了同一刻。
姜璃抓住那一刻,銅勺貼著丹胚一抹。
三道裂口一同閉合。
她的左手也在這時垂了下去,五根手指毫無知覺。暗火雖被抽走,受損的丹脈沒能跟著復原,肩下一段像被人從身體裡剜空了。
嗡——
外圈銅環發出一聲長鳴。
席聞爐手裡的刻刀被震得跳起。他一把按住守爐冊,抬頭便見正環上多出一道從未有過的青痕。
青痕穿過「姜」字,正好落在第三格。
「第三火續。」席聞爐聲音發緊,「正環自錄,誰也別碰。」
韓千機從黑紅簾後走了出來。
他沒有看正環,左手直接按上主爐銅樞:「收丹。」
爐膽內,那隻勾著舊廢方的黑銅鉤驟然回縮。鉤爪一翻,繞過姜璃手腕,咬住了剛剛成形的丹丸。
丹只有黃豆大,一半灰,一半暗紅,三道紋路歪歪扭扭。它沒有丹香,表面還粘著藥灰,落在丹會案上只怕連次品都算不上。
銅鉤卻抓得極緊。
「丹先歸爐,驗過才可用。」韓千機道。
小栓的呼吸又斷了。
一息。
兩息。
七根銅管沿著他胸口依次亮起,最細的一根已經開始抽走唇邊那點白氣。
小栓還攥著銅針。他抬不起手,只能讓針尖一下下磕著石台。
當。
當。
第三下沒有響。
姜璃握住銅鉤,掌心焦痕再次裂開。
「人還沒驗完,驗什麼丹。」
她將左肩餘下的暗火全部逼進掌心,順著銅鉤灌入爐壁。黑銅鉤本就連著主爐銅樞,暗火一入,外面的銅樞當即燙紅。
韓千機沒有鬆手。
他五指收緊,掌下傳出皮肉灼燒的聲音。三十年前的正環舊痕就在身後,他若鬆開,這枚丹便會越過司方、越過丹師谷,先落進病童嘴裡,第三火也會記上正環。
葛平急聲道:「谷主,斷鉤!」
韓千機另一隻手抓起缺角藥杵,重重砸向銅樞。
藥杵落下前,一截舊劍鞘插進了銅樞與輪齒之間。
洛清寒站在爐門外,右臂垂在身側,袖口的血已經滴到指尖。她只用左手握鞘,身子被迴轉的銅輪帶得向前一傾,靴底在地上拖出半尺。
「你們的爐規,」她道,「等人活了再念。」
韓千機的藥杵砸在舊鞘上。
舊鞘向下一沉,銅樞偏了半寸。
爐膽里的黑銅鉤隨之一歪。
姜璃抬膝撞上鉤柄。鉤爪應聲崩斷,丹丸被震飛,穿過頭頂那道僅剩一指寬的爐縫。
藥丸飛得不高。
小栓看不清,也抬不起頭。
他手裡的銅針卻在這時滾了出去。針身撞上藥丸,將它彈向嘴邊。小栓憑著最後一口氣張開嘴,連藥灰帶血,一起咽了下去。
七根銅管全部暗了。
石台內外靜得只剩銅輪空轉聲。
小栓胸口沒有起伏。
葛平先往前挪了一步,盯著孩子灰白的臉:「生死方當場斷氣,姜璃,你還敢說——」
話沒說完,小栓腹中傳出一聲輕響。
像濕柴終於燒裂。
他的胸口猛地拱起,頭偏向一邊,吐出一團裹著黑血的灰殼。那團東西落在石台上,還維持著半枚丹的形狀,裡面纏著七根細如髮絲的黑線。
第一口氣吸進來,急而短。
第二口接得很慢,卻沒有再隔上七息。
第三口、第四口,一口跟著一口。
小栓咳得全身發抖,手掌在石台上抓了幾次,竟撐著自己坐起半邊。他看了看熄滅的銅管,又低頭摸自己的胸口。
「姜姐姐。」
這一次,三個字一氣說完。
姜璃扶著爐壁站起來。她左肩全是血,左臂仍沒有知覺,聽見這聲喊,只把額頭抵在冰冷銅壁上喘了兩口。
「躺回去。」
「我能喘了。」
「藥剛進肺脈,亂動還會吐血。」
小栓立刻躺了回去,嘴角卻壓不住。他把那根滾遠的銅針摸回來,緊緊握在胸前。
柳元白蹲到石台邊,三指搭住他的腕脈。數了十息,他抬頭道:「肺脈還弱,寒根只化去一層。今晚若再起高熱,仍有險。」
席聞爐已經在守爐冊上刻下最後一筆。
「病童服丹,十息內氣續,第三火正錄。」
葛平捂著掌傷,忽然指向地上的灰殼:「吐出丹衣,算不得成丹!」
「那你替他把七根命線接回去。」柳元白道。
葛平盯著灰殼裡的黑線,沒有再伸手。
爐膽失了第三火,四壁開始降溫。那些燒白的血灰沿著槽口往下漏,露出後面一排被黑垢封住的小字。
姜璃用還能動的右手擦開銅壁。
一塊舊銅牌從夾層中滑了出來。
銅牌正面刻著生死方,背面只有三行舊錄。
第一火,已續。
第二火,已續。
第三火,空。
最下方另蓋著一枚三十年前的收方印。
韓千機。
爐膽上方,韓千機握著缺角藥杵,指節被銅樞燙得焦黑。他身後的外圈正環也在這時掉下一層黑蠟。
舊痕底下,露出兩行被封了三十年的字。
原方主,未錄。
收方人,韓千機。
黑紅簾旁那塊「方歸丹師谷」的銅匾隨之裂開一道縫。
裂縫正好從「歸」字中間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