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帶她進門
姜璃到南坡時,南宮照夜已經把洛清寒給的干布按成了紅布。
勝驗燈貼著她的膝蓋,殘芯還亮。她聽見腳步,先用左手去護燈,認出藥勺碰瓷瓶的輕響,才把手鬆開:「東河那兩包藥呢?」
「還在干石。」姜璃蹲到她身側,「別說話,先讓我看鉤。」
「碰不得。」
「我知道。」姜璃拆開血布最外一層,沒碰嵌進肋骨的兩枚骨鉤。舊傷口被罩燈網銅齒刮開,外沿又燙出一片紅;真正叫她皺眉的卻是南宮胸前那一息空跳。她把兩指貼在鎖骨下,數了十次,第四次和第九次都慢了半拍。
南宮照夜看她拿出止血藤末,忽然笑了一聲:「你們煉丹的,是不是見傷就想把東西拔乾淨?」
「我拔,你現在就能死給我看。」姜璃把藥末揉進洛清寒那塊布的干角,「這兩枚鉤今晚留著。你能跟我進半門,我再找藥壓它們;你留這兒等第二撥人,只能等血把布泡透。」
南宮想坐直給她看燈,胸口忽然一空,手中的賀印敲在石上。姜璃用掌根托住她背,等那一息接回來才松。她身上帶的是給外傷止血的藤末、冷蠟和兩條淨布,能封網齒刮開的皮,壓不了骨鉤每次隨心跳往裡頂的力。她原打算在這裡替南宮換完布再回東河,此刻藥袋仍滿,主意已經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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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驗燈先照你自己。」姜璃把燈抬低,讓殘芯映在南宮肋側。兩道鉤影一深一淺,淺的那枚外沿有新血,深的那枚一動便牽胸口。姜璃用指甲在淨布角劃兩道短痕,待會兒有人抬她,先認哪邊能碰,哪邊絕不能壓。南宮嫌她在布上做記號像管病房,嘴上還沒罵出來,姜璃已經把布遞給巡界弟子:「看清楚。她疼得說不出話時,這兩道比她逞強有用。」
她話沒說完,界石另一邊響起三聲鈍鑿。
一名巡界弟子從松後跑來,袖口沾著白石粉:「正道南岔口來了四個人,帶鐵楔和長柄錘。他們沒往燈這邊走,在敲上頭那道懸石。」
南宮照夜抬眼。那塊懸石壓在南坡通半門的窄路上,底下只有兩人並肩的寬度。她以前從那兒搬燈過來,嫌石頂常掉砂,叫巡界的人在路邊綁過一根舊麻扶繩。上次送血席的值更弟子就是走這條路;姜璃也剛從石下過。
「他們要把路壓斷。」南宮說。
巡界弟子搖頭:「姬師姐紙上畫的第二條腳路,在界石外繞回正道岔口。他們走到岔口就不算繞山,問路陣沒有把人送出去。」
姜璃把止血布壓穩。她明白了:魔蓮上回伸手取燈,吃了索網的虧;這回不碰界石里的人,只敲斷醫者和傷者回半門的路。懸石一落,南宮仍可抱燈坐在這裡,身邊卻再無干布和人手。
「兩個巡界的能抬她嗎?」姜璃問。
「能。可她右肋一歪——」
「所以別用肩扛。」她把兩段破席邊繩抽出來,量過南宮腰下的空隙,又看向草蓆的細木撐。木撐短,做不了整副擔架;界石旁有兩根架夜燈的竹竿,一根還綁著油紙。姜璃令巡界弟子拆竿,把舊席從燈座下慢慢抽出,搭成只承腰背的軟兜。南宮兩腳仍要落地,走不上坡時由人托膝,不許把肋部吊在空中。
「燈呢?」南宮問。
姜璃看她一眼:「先給我。」
南宮沒有遞。她一隻手按燈柄,一隻手壓著裂角賀印;三道記來去的淺痕就在身後的石上。她守在這裡,是要讓魔蓮每回來一次都留下腳印,燈照見的那場舊試台勝負也不再由他們改口。若燈被帶進半門,南坡那塊石和那幾道痕,便要讓給來人。
「我抱得動。」她說。
「抱得動燈,就松不開手扶路。」姜璃沒有再勸,把自己的藥袋挎到前面,空出左手,「你選。鐵錘不會等我替你想好。」
懸石上又落一錘,細砂簌簌從麻扶繩上掉下來。南宮聽著第二下回音,終於將勝驗燈從膝邊提起,放進姜璃手中。她指尖離開燈柄時,燈芯晃了一下,仍舊亮著。
「碰了右上角,」她說,「我照樣罵你。」
「先走出這段,再罵。」
南岔口的敲石人聽見坡里動靜,加快了錘勢。領頭的不是先前傷腕的執燈使,而是魔蓮掌封路的灰袍人;他沒有帶罩燈網,腰間掛四枚扁鐵楔,每嵌入一枚,便讓同伴從懸石側面打一錘。他要的是讓內側路斷,南宮照夜帶著燈被困在可望不可接的石後。等傷者流盡血,燈無論由誰去取,都算魔蓮圍山印下的戰果。
「先敲石腳,別沖界石。」灰袍人說,「燈能自己走到我們跟前最好,不能,就叫她留在那邊。」
他在矮松邊看見前一撥留下的黑蓮籽,還掛在枝尖,卻沒有再沿三人的退路走。那條路盡頭是勝驗燈和一個懂得借界石守位的傷者,索網折進去已經足夠給他看。他帶的人里只有一名會使術,火符也沒有整枚;四枚扁楔是從封路庫取出的,若能把岔口砸斷,明日堂主至少能在圍山簿上記下一處實占的路口。若敲不動,他還可帶楔回去,不必跟那個捂著肋骨的女人賭命。
第一枚楔落下時,錘手朝懸石下試扔一塊碎瓦,瓦片彈在窄路中央。灰袍人見陣光沒追瓦,才讓第二枚楔入縫。問路陣管的是來人的腳步方向,不會替半門攔天上落的石。他把這點看得很清楚,因而不叫手下沖界,也不肯讓他們把錘柄伸到門內討一劍。
兩名巡界弟子托住竹竿兩端,南宮照夜把左臂搭上其中一人的肩。她腳下一動,鉤尖便頂住肋骨,眼前的石紋糊了半瞬。姜璃在前頭帶燈,沒有催她快,只報下一塊踏腳石的高低。走過第一丈,她聽見身後竹竿輕碰界石,立刻停下,替他們把軟兜重新托平。
「再停一次就堵在懸石下了。」較年輕的巡界弟子低聲道。
「手抖就說手抖。」姜璃把勝驗燈安在平石上,給他調換握竿的位置,「她的骨頭不是你趕時辰的棍子。」
年輕人臉一熱,仍把右手換到竿尾。他想起南宮剛來守坡那日,嫌他們巡界的燈掛得太低,還把一隻空碗倒扣在燈架腳下墊高半寸。如今那隻碗就在後頭破席旁,他沒空拿,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回去要。
再往前,南宮的左腳踩進懸石下的凹槽,軟兜隨之一歪。她沒叫痛,嘴裡卻忽然沒了氣音。姜璃放下勝驗燈,隔著布摸她的脈,數過七下才接到第八下。較年長的巡界弟子問要不要把人放回坡上,她只說:「竿頭不動,腳下換塊平石。」把人退回原位更慢,鉤也會再磨一次。她從藥袋取出半片原來給失溫傷者含的暖葉,先問南宮能不能咽,再壓到舌下;暖葉只能讓她把這口氣接穩,不替那兩枚鉤療傷。
南宮咬住葉片,苦得眉頭髮緊。她看見年輕巡界弟子還在望那隻倒扣的空碗,拿沒受傷的手指敲了一下竹竿:「碗要是留給他們,明早也不過是只破碗。抬好你這頭。」年輕人這才收回目光,重新踩上姜璃選的平石。
半門那端傳來舊劍鞘碰石聲。洛清寒站在門內的坡口,能看見三人穿過懸石下的影子,也看得見岔口上方灰袍人的錘。她的一輪劍路早已用盡,第十點白線不再隨劍走;人若追到外坡,半門便空。她把劍橫在膝前,只向巡界弟子喊:「走中間,左邊石腳已經裂了。」
灰袍人看見洛清寒,反而令錘手停了一下。他們從正道進岔口,第一層問路陣沒把他們推出去,但再往半門直走,便要碰洛清寒的劍。斬她未必能得燈,打落懸石卻只需最後兩枚楔。他把楔子交給同伴,自己蹲下聽坡里腳步,等軟兜的竹竿走到石下中央。
姜璃也在聽。她從斷橋的藥路回來,識得石頭將裂時的空聲:前兩下悶,第三下會透。她叫兩名巡界弟子別跑,先把南宮的腳移過懸石投下的暗影;只差半步時,灰袍人第三錘已經舉起。
「燈給洛清寒!」南宮照夜忽然開口。
姜璃把燈往半門方向遞。燈離洛清寒還有一丈,她沒讓它飛出去;勝驗燈原錄在燈壁里,摔裂比落敵手好不到哪兒去。洛清寒從門內走到最後一塊平石,左手先接住燈柄,右臂傷處隨她側身抽痛。她沒再往外邁。
灰袍人那一錘卻遲了。南宮照夜剛才的喊聲讓他誤以為燈會被拋起,眼睛離了腳下楔口一瞬。年輕巡界弟子趁這瞬把竹竿往前滑出半尺,南宮的膝和肋同時越過懸石下的最窄處;人剛出陰影,第四枚鐵楔才敲進石縫。
懸石斜了一寸。麻扶繩連同邊上的兩塊碎岩先落,擋在巡界弟子身後。灰袍人催同伴補最後一錘,姜璃卻回身把藥袋裡一隻冷蠟瓶扔向石腳。瓶子撞裂,冷蠟糊住楔縫,不會把大石粘牢,只讓錘頭接下來的半息打不進最深處。她舊傷指節甩得發麻,瓶內本來留給南宮換第二次布的冷蠟也沒了。
「走!」她喝道。
兩名巡界弟子連軟兜帶人挪進半門前那條直路。洛清寒接了燈,不能再伸左手拉人,便以舊劍鞘橫擋落下的碎石。鞘上的裂紋又深一線,她只擋住砸向南宮肋部的一塊,其餘幾塊由巡界弟子用背和竹竿硬挨過去。
灰袍人終於把鐵楔打到底。整片懸石從南岔口斜落,斷開的麻扶繩掃過他的肩,也掃走了兩隻沒來得及收回的鐵楔。一名錘手被碎石壓住腳背,扔了長柄錘才爬出來。南坡通半門的窄路堵死,灰袍人的手下趕去看時,燈和南宮都已到了半門裡側。
他想叫人把壓腳的錘手背起,錘手卻指著縫裡那兩枚楔:「庫里的。得帶回去。」灰袍人撿起長柄錘,伸手夠了一次,碎石還在往下掉。他的肩被麻繩掃得青腫,若為兩枚鐵楔再折一個人,明日帳上就不止失物。他拿錘柄把傷者托上正道,留下楔,命另一人守岔口。路斷在這裡,自己人想從原道進半門也過不去,第二條腳路成了他們今夜唯一能摸回南坡的路。
他沒追。兩印還遠不到准他們入半門拆陣的地步,洛清寒守在門口,硬闖為了一隻已經過去的燈,不夠抵他肩上的骨頭。他要的一半已經在手:南坡那張席位和界石外的來路,今夜再無傷者能守。
姜璃跪在半門內替南宮重新數脈。兩次空拍沒有消失,方才越石時又錯過一息;止血藤末只壓住表面滲血,骨鉤仍像兩枚卡在肉里的冷釘。她叫巡界弟子把南宮放平,用干布墊住右肋,不許碰燈照出來的兩道鉤影。
南宮睜眼看洛清寒:「燈角呢?」
洛清寒把勝驗燈放在她看得見的石上,四角都在,殘芯也在。舊劍鞘橫在燈旁,裂口處還嵌著新落的石粉。她道:「人也在。」
年長的巡界弟子伸手去扶年輕人的背,摸到一片碎石割開的濕熱。年輕人還說沒事,肩後竹竿一松,軟兜的繩結卻從他指間滑了下去。姜璃讓他坐在門檻內,先捏住傷口,沒許諾替南宮處理完便能回來給他上好藥。她帶來的淨布只剩一條,手裡那隻冷蠟瓶又砸空了;南宮在石上數息,他在門檻上按傷。洛清寒把自己的舊鞘放在兩人之間,叫值更弟子去內爐拿乾淨的水,不許誰偷跑外坡撿舊燈架。
「南坡呢?」
誰都沒答。坡下灰袍人踩過燒焦的半塊草蓆,在她用賀印壓出的三道淺痕旁釘下一根黑木路標。路標沒有越界,也沒代替第二枚正式圍山議印;它只告訴後來人,魔蓮從第二條腳路進過南坡,往半門的窄路已被他們截斷。
姜璃把用空的冷蠟瓶擱到燈旁,瓶口朝下,最後一點藥蠟也滴不出來。洛清寒從斷開的麻扶繩上割下一截,塞給值更弟子:「送東河。南道先別調人。」值更弟子沿北山道跑下去,鞋底在濕石階上磕了一聲。坡下那根黑木路標旁,南宮用來墊舊燈架的空碗被墜石磕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