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收藥木牌


  木匣一開,盧執事先按住了裡面那塊牌。

  「這是原件?」

  送匣的司吏沒有讓他拿走,抬手壓住另一頭。木牌上的「二十四」被划過,後寫的「十八」最後一筆劈了叉,青雲銅印蓋在旁邊,印下還有當日趕車人補的兩個字。

  午後。

  盧的手指停在那裡,指甲縫裡留著清晨點藥時沾的灰。

  藥已經進了病人肚子,當日許下的兩爐材料,卻拖到如今才跟著舊木牌重新進門。

  陸玄成站在案側,叫司吏把匣內剩下的東西都取出來。廖執事挪開姜璃的鑒樣紙,另找干處放好,沒有讓它墊在收藥牌底下。

  匣里還有兩份交割副頁、一張領料單。押車的領料吏隨後進來,鞋底帶著山腳客棚的黃土,袖口束得很緊。

  「尾料到了。」他道,「騾車在下頭,路窄,沒敢直接進山。請青雲將舊收訖補上,人手即可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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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領料單最下方展平,筆也擺好了。

  十八匣歸齊,原兌藥料補足,雙方無虧。

  盧執事看見前半句,便想去拿筆。

  廖執事先把紙往回拖了一寸:「誰跟你說雙方無虧?」

  領料吏望向病屋:「匣都回來了。總不能藥也在,材料也領,還把虧一直掛著。」

  「藥怎麼回來的,你寫了麼?」

  「這張只作銷料。」

  「那就只寫銷料。」

  領料吏沒答,先向送匣的司吏看了一眼。司吏掀開自己的公文袋,從底下抽出一張折過兩次的薄紙,放到收藥木牌旁。

  「轄司核的是方鶴嶺經手舊物。原牌隨取藥案入櫃,本次提出對印,還得帶回去。你們看過,逐處認,不必替他補話。」

  薄紙上留著方鶴嶺自己的報數:十六匣失於營棚,器損、折牆、胸前挨掌,同列在後。

  盧的指頭從筆桿上退下來。

  他知道十六匣是取回的。如今連交出去的一方也在舊報上認了,這張「歸齊」便再不能裝成營里依約送還。

  領料吏皺起眉:「方原來的報我管不著。我管庫里今日出了多少。」

  「今日多少?」陸玄成問。

  「照兩爐尾數。」

  「尾數從哪兒扣的?」

  領料吏將另一份副頁轉過來。兩隻鉛扣袋記在前頭,旁邊是盧的小印,字寫得擠:先送兩袋。

  下面另起的一行卻寬,占了半頁。

  已給一爐。

  盧執事臉上的肉跳了一下:「我沒認這一爐。」

  他想把副頁舉給陸玄成,手伸過匣沿,才發現原收頁仍壓在司吏指下。紙上那個擠得很小的「兩袋」,當時是他怕押車人嫌煩,縮在印旁硬添進去的。若沒添,今日連這幾句話都說不清。

  「把原頁留青雲。」他道。

  「隨案的原物不能留。」司吏說,「拓件給你。認自己的印,別只挑後添的字。」

  盧握著空下來的手,終於將十八匣交出的時辰也報了。錄事寫到月門放車,筆停在廖執事名字後,廖抬起頭,叫他照當日經手的人寫,不必繞過去。

  「那兩袋是不是你收的?」

  「我收的。只認兩袋!」

  領料吏往下指:「袋料折算有庫額,按一爐核減,剩一爐給足。你當時若覺得不夠,怎麼還落印?」

  盧把自己的舊冊從袖裡抽了出來。

  冊角擦過匣沿,他一時沒翻到那頁,又從前頭重新找。陸玄成沒有催,屋外看護來換溫水,廖執事先將門口的凳子挪開,讓她過去。盧盯著那隻水桶,手裡的紙翻得更急。

  那日兩袋到了,他記得自己掂過,連一爐藥引都不滿。

  字也是這麼寫的。

  等舊冊翻開,他卻先看到了前一頁十八匣的銅印。印蓋得又正又滿,他當時怕的只是太玄不肯補新料,沒有往病屋最末那幾張空床前走。

  「這一頁。」他終於說。

  司吏俯身看。舊冊和原收頁都寫兩袋,不能憑後添的一句折額便變成一爐。

  領料吏將袖口又往上攏了一截:「那得重新算。眼下車上這些,我能交。缺的回去再提。」

  「先點車。」白髮藥役從門邊道。

  他方才一直沒湊案。他剛把七隻藥罐洗過,袖上還濕著,聽見又要回去再提,乾脆取了藥堂舊秤。

  「你們算的時候,我去看看有什麼。」

  陸玄成要隨他下山,沈清河攔了一下:「掌門守在這裡對印,叫藥堂去就夠。下面貨雜,你去了,他們反倒只等你一句全收。」

  這回陸玄成停了。

  他讓廖執事帶兩名原藥堂弟子隨藥役去客棚,帶一份舊料目,不拿領料單上的總額替實物數。領料吏只得同去。司吏留在案前,對著原牌拓了一份,拓到「午後」時,木紋里缺掉一角墨。

  盧想叫他補齊。

  司吏搖頭:「原來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過了半個時辰,廖先回來了。

  不是一爐。

  車上按一爐裝的尾料里,兩味仍短;其中一袋還拿粗梗算進淨根重。白髮藥役把袋口全攤在客棚,叫原藥堂弟子守著,不許搬進山後再說已經用過、秤不清。

  廖將一小包粗梗擺上案。

  包紙下面還墊著一片被壓扁的根。藥役在棚里分梗時,押車的想先卸旁邊的袋,落地的麻繩一收,正擠住了這片藥。兩名藥堂弟子用木片托住袋底,將它從繩下退了出來,才沒讓整袋被拖進客棚後門。

  廖叫他們把新開的袋都留在外案,領料吏卻想讓出庫的人先走,說車等久了要另記腳費。

  藥役將秤砣擱在車轅上。

  「等的時辰寫我。藥壓碎多少,也寫你們卸的那一下。」

  押車人只得重新松繩。沒有人為了省那點等候,把粗梗捧回藥袋湊足原數。

  「這也折藥?」

  領料吏跟在他後頭,臉被山風吹得發緊:「庫里按原袋發,沒開封前我也不知道。」

  「方才你說能交足。」

  他沒有接這句,轉向司吏,壓低聲音說了幾句。司吏聽完,讓他把話說出來。領料吏的手在腰間摸了一下,沒摸出那張本該收回的無虧單,便只得站在原處。

  客棚後院還有一輛同批庫車。

  那輛車原備送回轄司,裝的是這回並核的余料。庫里按兩袋折一爐,多出來的部分便能原封退回;少發的兩味也壓在那輛車下層,尚未卸過。

  「為什麼不一起點?」盧問。

  領料吏終於回頭看他:「你若認原來給足一爐,後頭哪用攤這麼細?」

  盧的舊冊在手裡一抖。

  陸玄成將那張無虧單推回送匣的司吏面前。

  「別送第二次。」

  司吏把紙收到公文袋外層,當面划去了供青雲落印的空處。他沒有審完原案,也沒代病人清帳,只叫領料吏持出庫原目去客棚,兩輛車同開,按當年所許兩爐的料目,將已給的兩袋逐味扣去,餘下逐樣補全。

  「你退什麼回庫,另寫。不能拿沒給的藥當已經給了。」

  領料吏拿著原目,半晌才走出門。

  他的那張整額銷料回單留在案上,折角朝上,不能再帶回去交差。

  盧執事又伸手碰了碰原木牌。

  「若補足了,兩爐便是足了。」他低聲道。

  「只足材料。」陸玄成道。

  盧沒有抬頭。

  陸看著十八那個劈叉的字,也沒有將原牌壓到他一個人面前。

  「人藥的去處,是我讓的路。核這個,我在。」

  司吏提筆,記下原話。沈清河的袖邊挨到了墨碟,他向旁邊讓開,沒有再叫人換張乾淨的紙。

  天色沉下去時,客棚兩輛車上的袋料已經重新分開。

  該退的退,該補的攏到同一輛車。白髮藥役按舊料目看過品名與分量,仍不准把口扎死。他摸到其中兩袋的內襯,嗅過後又伸手探了探袋心,叫人留開透氣。

  領料吏想先壓好雨氈,被他擋住。

  「干天,蓋這麼緊做什麼?」

  「山風進灰。」

  「那就擋上面,別捂住四邊。」

  兩名藥堂弟子依他的意思墊木留隙。藥役坐在客棚燈下,把原料目與當前缺料方放在一起,沒照著兩爐的名目直接往四十張方上分。

  其中兩袋是給營爐配用的炮過根料,與青雲原方所需的生淨材有出入。品名相同,分量也對,入藥前卻要重新核性。

  「你們許的是新方料。」他對領料吏道。

  「庫里有對應的藥。你若說這一味全不能用,寫明,我帶回去。」

  藥役沒寫全不能用。

  他認得炮法,卻不肯拿病人的方去賭裡面到底添過幾回火。廖執事看他把袋口封繩留長,便問是不是還得另買。

  「先驗。」

  他將其中一小截折開,內芯熱氣沒有立刻散。外皮干,裡面卻有一點悶味,與今日那三截樣又不一樣。

  藥役把它放在干瓦上,沒有塞回袋裡。

  入夜前,他另寫一張病屋用藥交代,叫原藥堂弟子送回。七劑已經各自飲過,往後的方還要復看,不能因為客棚來了兩車就讓看護照舊方連煎。他自己留棚,廖帶另一人回山,兩邊都得有人守。

  領料吏吃過乾飯,見藥役還沒把瓦上那截收走,便問這一夜要算到哪日交割。

  藥役沒抬頭:「你看出庫時辰。我看它什麼時候能入藥。」

  「叫昨日帶樣的過來。」

  落星嶺的廊下,姜璃正在收碗。

  葉紅鸞偏過臉看她,右肩照舊不跟著轉,膝側那條傷臂也沒抬。見她左肩又縮了一下,葉用健左將近處的空碗推過去,沒端整盆水。

  「青雲那邊回話沒有?」

  「沒。」

  姜把兩人的碗疊好,放回值更能取的地方。秦長青聽見她們說話,問左肩歇過沒有,她只道歇了,隨後自己坐下,沒再去夠高處的藥格。

  原採購同行將給舊址的問藥短紙折起,交值更沿原幹路下送。晚間小滿那劑由原看護照時煎飲,新六包繼早晨一劑後又耗一劑,完整餘四,紙由送水回來的原路人帶回,沒動錢守常的舟。

  秦長青看過回紙,讓採購者明日先不急著再買。還剩四包,按藥時接,別把未煎的也算成沒有。

  夜裡,秦將左肘放回軟墊,等門側換守的人都吃過飯,才閉眼歇下。

  洛清寒把舊劍留在新補過的鞘里,右臂托帶照舊。風從門側過來,她用左手將鞘架往內挪了半掌,沒有拿傷右承那點新增的重。

  第二日清早,青雲帶樣的弟子又來了。

  這回他沒有再包三截價樣,只拿一段干瓦上晾過的根和藥役親筆寫的炮製所見。昨夜他從客棚沿舊道趕到舊址,歇至天亮才上嶺,腳底的泥還黏著。

  姜璃先看紙,再聞那截根。

  她沒有照昨天那樣立刻取溫水,竹片剛刮開一層皮,便停住了。

  「余貨放在哪兒?」

  「山腳客棚。藥役守著,沒封死。」

  「沒擱熱爐邊?」

  「沒有。」

  姜將根放回干瓦,叫值更將她左肩的外衣放鬆些。方才那一下俯身牽著舊傷,她先坐穩,才把藥役的紙遞到秦面前。

  秦看不清最細的字,叫她念。

  兩袋炮根,內悶,性未定,不准上病方。

  「去看?」他問。

  「要看整袋。小樣不夠。」

  她沒叫青雲將整車拖來長青門,也沒有從自己的藥格里補兩味換掉。秦看向採購同行,讓他照原幹路陪姜下嶺,過窄處接她手邊東西,別讓她負重。

  洛清寒在旁邊站起:「我同行。」

  她用左手將劍系穩,帶結繞到不磨右臂的位置。新補的鞘比舊時沉,貼上腰側時仍有些陌生,她先走到門內平石試了兩步,左虎口布下那點澀熱沒有因一夜歇息全消,便把結又放鬆了半分。

  姜看完,沒讓她扯掉托帶。

  姜抬眼看她傷臂。

  「不用右手。」洛道,「走路不妨。」

  秦沒許她替人扛藥,只讓她帶劍守自己,肩有牽痛便停。門前原值更與南北守都不抽,姬無霜仍留陣席,葉和南宮也各在原處,扶秦的人沒有起身。

  三人出門前,舊址的晨藥回紙又送了上來。

  小滿已飲一劑,最新這批完整餘三。

  姜將回紙放好,才用健右扣住裝竹片的小袋。她望了一眼留在門內的裂腳黑爐,沒去拿。干瓦上的根由來人收好,她的袋裡只裝竹片和空紙。

  門外,青雲來人站在幹路下側,讓出了最穩的那一段。

  姜跨下第一階。遠處客棚的燈還沒滅,兩袋敞著口的藥就在那裡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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