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你眼瞎,還是我手潮?
那聲音清冽,像是山澗里最乾淨的泉水,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瞬間就將菜市場這片嘈雜油膩的空氣給剖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兩個正準備動手的夥計,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一個女人緩緩走了進來。
女人約莫三十歲上下,身段高挑勻稱,穿著一件素雅的淡青色改良旗袍,沒有繁複的繡花,只在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細細的銀邊。
一頭烏黑的長髮簡單地在腦後挽了個髻,用一根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簪固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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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未施粉黛,肌膚卻白皙細膩,透著一種常年與草藥為伴養出的溫潤光澤。
那雙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不是那種勾魂攝魄的媚,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冷,而是一種沉澱了歲月與知識的靜,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一出現,整個市場的喧囂似乎都矮了三分。
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閒漢,看她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敬畏。
「秦……秦老闆?」
馬老闆臉上的橫肉一顫,那股囂張氣焰頓時像被戳破的皮球,癟下去大半。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點頭哈腰地湊了上去。
「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您要什麼藥材,打個電話,我立馬給您送到『百草堂』去,哪能勞您大駕親自跑一趟。」
百草堂!
林二柱心裡一動。
這可是青山縣最有名的老字號藥鋪,據說祖上出過御醫,傳了幾代人,信譽和招牌在整個縣城都是響噹噹的。
他父親還在世時,偶爾也會提起,言語間頗為敬重。
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如此年輕的女人,就是百草堂的老闆。
被稱作秦老闆的女人,名叫秦若蘭。
她沒有理會馬老闆的諂媚,目光只是淡淡地掃過他,然後便落在了櫃檯上那株野山參上。
只一眼,她的眼神就微微變了。
那是一種行家看到絕世珍品時,才會流露出的,混雜著驚訝、欣賞和一絲激動的光彩。
「馬老闆,」秦若蘭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聽在馬老闆耳朵里,卻讓他後背開始冒冷汗,「你剛才說,這是『破山參』?」
「我……我……」馬老闆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了下來,支吾了半天,強行辯解道,「秦老闆您有所不知,這小子不懂行,這參的品相……品相……」
「品相如何?」秦若蘭打斷他,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卻沒有直接觸碰人參,而是隔著寸許的距離,虛虛地划過參體,「蘆頭緊密,體態豐滿,紋路清晰如螺旋,錦皮細嫩,參須完整且柔韌,須上綴有明顯的珍珠點。馬老闆,這株參,從採挖到保存,都是頂級的手法。你說它品相差,是你今天出門沒帶眼睛,還是覺得我秦若蘭也跟著瞎了?」
她每說一句,馬老闆的臉色就白一分。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里,也懂行的人,聽了秦若蘭這一番點評,再仔細一看那人參,頓時就炸了鍋。
「我的乖乖!聽秦老闆這麼一說,這可是極品貨色啊!」
「可不是嘛!就那蘆頭,少說也有三十年了!老馬這孫子,心也太黑了,想五千塊就吞了?」
「黑?這是明搶!剛才還叫夥計準備動手呢!」
……
議論聲像一根根燒紅的針,扎得馬老闆渾身哆嗦。
他知道今天這事兒沒法善了了,百草堂的招牌,他惹不起。
秦若蘭不再看他,轉而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林二柱,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和好奇:「小兄弟,這參,是你采的?」
「是。」林二柱點頭,迎上她的目光。
他發現這個女人的眼睛很特別,仿佛能看穿他身上的塵土,直視到他骨子裡的東西。
「手法不錯。」秦若蘭由衷地贊了一句。她又仔細看了看人參根部的泥土,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青雲山深處的東西?」
林二柱心頭一震。
這女人,好毒的眼力!連產地都能看出來!
「這參,你打算賣多少錢?」秦若蘭問道。
林二柱還沒開口,旁邊的馬老闆搶先一步,哭喪著臉說:「秦老闆,這……這事兒是個誤會!小兄弟,你看這樣行不?我出六千!不,八千!一萬!我出一萬收了!」
他這是想在秦若蘭徹底攪局之前,趕緊把生意敲定。
林二柱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對著秦若蘭,伸出了兩根手指。
「兩萬?」秦若蘭問。
林二柱卻搖了搖頭。
「二十萬。」
他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話音一落,全場死寂。
馬老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林二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二十萬?你窮瘋了吧你!你怎麼不去搶銀行!」
就連那些剛才還同情林二柱的人,此刻也覺得他有點獅子大開口了。
三十年份的野山參是值錢,可二十萬,也太離譜了。
所有人都以為秦若蘭會覺得這鄉下小子貪得無厭,轉身就走。
然而,秦若蘭卻定定地看著林二柱,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如春風拂過,讓整個油膩的市場都仿佛清新了幾分。
「好。」
她紅唇輕啟,只說了一個字。
全場再次石化。
馬老闆的笑聲戛然而止,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秦若蘭轉向他,笑容斂去,聲音恢復了清冷:「馬老闆,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更是貨真價實。你今天做的這樁『生意』,我會替你在行里好好『宣揚宣揚』。」
說完,她對林二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小兄弟,這裡人多眼雜,不方便交易。要是不嫌棄,可否移步我的『百草堂』一敘?」
林二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這個女人,不僅幫他解了圍,還給了他一個他自己都沒想到過的天價。
這份人情,不可謂不大。
「好。」林二柱乾脆利落地將人參收回木盒,抱在懷裡,跟著秦若蘭,在眾人震驚、羨慕、嫉妒的目光中,走出了東風市場。
只留下馬老闆一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馬記藥材」的招牌,算是徹底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