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啟程
進城的時候,定了在疫散後的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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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楊胡把里里外外的事情,一樁樁梳理清楚了。
藥園子,讓柳大看著,劉寡婦領著幾個幫工的老婆子打下手,澆澆水曬曬藥,記帳也上了手。
陸柔把帳冊抄了一份留在村子裡,哪種草幾錢,賣給人家誰誰欠著誰誰……寫的清清楚楚。
柳大扛著把鋤頭,憨憨的搓著手。
『楊大夫去吧,園子裡有我呢』,他悶聲悶氣『一顆苗都旱不死。』
這個人嘴巴笨,做事倒是實在,這段時間楊胡看得出來,柳葉可以託身的哥哥,差不了多少。
柴房裡的蠻子活口,綁得緊緊的,讓給了石頭哥。
『哥,這個人金貴著呢,晝夜都盯死了,少一根頭髮,我回來找你!』楊胡拍拍他肩膀。
『放心吧,楊大夫你儘管放手的做。』石頭哥拍胸脯,那嗓子震得屋子的房檁子都嗡嗡作響『借他十條膽子,都逃跑了!』
出城那一天,天剛蒙蒙亮。
楊胡沒有想到的是,村門口這麼多人。
老錢家婆娘,顫顫抖抖扶著個棍棒,把一隻籃子雞蛋往陸嫣手上硬生生按過去。
治好沒有治好的,挨堵沒有挨堵的,還有藥園子裡求生計的,一大群。
『楊大夫,你要回來哦。』
『是哦,咱村子缺了你怎麼辦?』
一個傻傻的人,吭哧了半天,憋出來一句。
『楊大夫俺一條命,是你救回來的。』
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後面一群,擠過來個女人,懷裡抱著個小孩。
那個小孩前一陣拉稀發燒,快沒氣兒了,是楊胡守了一晚上,一匙一匙喝的米湯鹽開水救回來的。
女人什麼都不說,只把小孩的小手往楊胡面前晃悠。
『娃他爸說,這個娃一輩子都記得楊大夫你的恩。』
楊胡心裡也有些不好受,
一個外來戶郎中的他,原本就是想要找個地方安生生活。
誰知道在這個窮到屁滾尿流的邊塞小村落了根。
『你們都回去吧。』他擺擺手,語氣放低一些『不是不回來麼。藥園子在那裡,我還回來分紅包呢。』
一群人笑了起來,
笑的時候,分別的黏巴巴氣氛,還是鬆快了一些。
陸嫣抱著那一籃蛋子,回頭又看了一眼村子,眼圈有點潮濕。
陸柔挽著她,輕輕安慰:『小姐我們還回來。』
秦英沒有開口說話。
她只是站在車上看著這群男女老少給自己送行的畫面。
眼睛總是一副冷冰冰的女人,這一次在面對這種情況時候,有了不知道是什麼表情。
她在軍隊待了十幾年,見識了無數武器。可是這樣一群人捧在手心裡,不舍的把她放下去的感覺,還是頭一次遇見。
車馬是他早準備好。
一頭騾子拉箱子和藥材,陸嫣陸柔上了;楊胡牽馬在前,秦英柳葉左右隨。
秦英換了身粗布衫子,抹上一些灶火灰,把自己高高在上的氣焰,生生按了下去。
可楊胡知道,她的這隻手,沒離過袖中的短刃。
爛肉、箭、腰牌。三件寶物,是掀翻這張大網的刀,也是引頸送首的火藥包。
「匣子還藏著身上吧?」
「曉得。」秦英瞄了眼楊胡馬背上的木盒,「進城水太深了。趙什長身後那人,誰知道我沒有死。」
她轉了個頭,瞥了眼楊胡馬背上的匣子。
臭肉、箭簇、腰牌,三者相連,才能揭竿為義,惹來滅頂。
「丟了什麼都行,不能丟它。」
「懂。」楊胡笑了一下,「扔啥啥,都不能扔它。」
風吹自塞外草原而來,夾雜著黃沙,在他們臉上劃出一道道印痕。
官道兩側無盡的荒草,遙遠的山峰。灰撲撲的。
這就是邊塞。
苦,貧,卻也是他們這幾日紮根的地方。
秦英騎在馬上,身材筆直,那是多年馳騁馬背所養成。
偶爾掃過楊胡,並肩策馬前行的郎中。
這傢伙總是吊兒郎當,嘴巴沒正經。可護起人來,比任何人都靠譜。
封井、退蠻、揪奸細。一一出手,都不露聲色。
她認識不少硬骨頭的猛將,可還沒見過這麼一個人。
一根銀針就橫掃千軍。
「你看啥呢?」突然間,楊胡扭頭。
「我看你認得清楚不清楚路。」秦英轉開了眼,臉頰悄悄紅了一截。
楊胡笑了笑,沒有戳破她。
出了茅草村,過了鄰村。
沒想到鄰村也有幾個等在這裡的人,都是當初疫症裡面,聽著楊胡的方法,封井燒水喝些鹽巴水,撿回來的一條性命。
一位老漢攔在路上,非要在楊胡面前磕頭不行。
「不敢不敢。」楊胡連忙下馬相攙。
「楊神醫!」這位老漢嗓門極響,「俺們鄰村30多口子,全都是聽您的救活了,這點心意您必須收!」
塞過來的是幾張烤餅、一小袋子粟米。
不值錢。
但楊胡瞧著那一張一張臉,又不好意思推掉。
神醫?這二字已經從茅草村傳到鄰村,順著這條通向縣城的大馬路一路向前漂移。
醫名就是醫名。
虛無縹緲的,可它比金錢實在,能幫楊胡支撐在那座縣城站住腳跟,保護一家老小。
「楊大夫,俺家掌柜的叫我送一句話,」那夥計抹著汗,「城裡的周老太爺又不行了,城裡頭的名醫,都看不好,要不來,就是想您嘞!」
楊胡拿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周老太爺,臌脹!
這種病他是了解的,肚子裡面有了東西,別人不知道是啥毛病,都當成水鼓,當成絕症,越給病人灌藥,人就越少。慢慢的被熬掉了。
「知道了。」放下了碗,「回來告訴你們老闆,半個月內,我一定過去。」
夥計說了個諾字,歡欣鼓舞的跑開了。
楊胡看著城的方向嘆了口氣。
一波接一波的活啊。
這一次,他來城裡面的活計,怕是沒那麼容易過了。
再次上馬之後,走出不遠,柳葉忽然勒住了韁繩,回身看了看。
「咋回事?」楊胡問她。
「後面。」她蹙眉道,聲音壓得很低,「自打出了鄰村子,我就覺得有個傢伙遠遠的吊著,不遠也不近。」
柳葉也是個獵戶出身,打獵時候跟蹤辨別蹤跡的能力最強。
楊胡不動聲色,順手拿起韁繩,餘光掃向後面。
官道上的行人不斷,不過是一個戴著帽子、腦袋一直埋的漢子,的確遠遠追上來一些距離,不快不慢,在他們身後跟著三五米之外的距離。
楊胡腦子裡轉念飛速思索。
一路上,從茅草村里走出來的時候,知道他背著那個匣子的人不多。能夠這樣快追上的也只有兩種情況。
一是趙什長那一條線上的手下早就把茅草村圍堵了起來,怕的是他這匣子一旦進了城,落在能夠扳掉西營的人手中。
「別回頭,咱們正常行走,柳葉在前面開路,秦英你在後面護著車子,到了前頭的小鎮上去,人多了,想辦法擺脫那個吊著的人。」他說得很低聲,「至於你那把短匕首,可以隨時掏了出來。」
柳葉也不動聲色,聞言低聲答應一聲,手上卻摸著已經抽出來放在身後的那柄短匕首。
秦英的臉色變得很陰沉,她放在身邊的另一隻手捏成了拳頭。
「那就是衝著匣子來的。」她說了一句冷語,「咱們還沒進城呢,城裡那張大網,就已經伸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