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進城
天剛剛亮,一行人就上了路。
那座城,也在霧氣中逐漸顯現出來。
比想像的還要大。
青灰色的城牆,有三四丈,牆頭上兵卒來回巡邏,刀槍在霧中閃耀出冰冷的寒光。
這是軍鎮。
扼住邊塞要道。
進城的百姓排著長蛇般長長一列,一個個盤查過去。
楊胡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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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查越嚴,他一行就越麻煩。
秦英的身份,活口,以及那匣子,樁樁都見不得人。
楊胡又細細叮囑了一遍。
秦英斗笠壓得很低,臉上塗灰,縮頭縮頸,簡直就是一個逃荒女人。
柳葉把那一捆活口的麻繩又勒緊,蓋上厚厚一疊草。
陸嫣陸柔兩人躲在車子裡面,帘子蓋上。
走得好慢。
楊胡毫不在意地看著前面。
那守卒們盤查地極細,路引要查,貨車要揭底翻蓋,遇到陌生人和說不出來歷的,當場揪到一邊去盤問。
一個漢子找不到路引,被兩個兵士左一口右手一隻架了出去,說什麼都沒人理會。
楊胡那心上那根弦越發繃緊。
他們一行人,受不了細查。
等到了自己那邊時候,太陽爬上了城牆。
守門的是兩個挎刀兵卒。
為首的橫肉一臉,偏眼上下看一眼這些人。
「幹什麼的?路引?」
「軍爺。」楊胡陪著笑臉迎上前。「俺是個郎中,帶了家人進城討口飯吃。」
遞上一張路引,這是孫掌柜早準備好的,做的生意是替城裡鋪子裡的買藥的名義。
那兵卒接過來掃一眼,又瞅著眼珠落到車上來。
「車裡裝啥?」
「一個病人,鄉下得了失心瘋的,家裡養不住,俺送城裡醫館,怕發了病,傷著人家,只好綁起來了。」
那兵卒皺起眉頭,手就要摸麻繩。
楊胡心裡一急,表面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
裡面是一捆捆活口,裡面是一根根捆麻繩的大腿,如果掀開仔細看,一場敗局已定。
趕緊想想說詞,手偷偷按到了藥囊上。
就在那兵卒手快摸到麻繩的時候——草堆里的活口「嗚嗚」掙扎兩下,喉嚨中吐出了含糊的怪音。
這是楊胡灌了藥又故意沒扎死嘴的原因。
那兵卒被嚇一大跳。
「晦氣!」他吐口唾沫,厭惡地退一步。「失心瘋……拉遠點,別在城裡沖了爺!」
有驚無險。
楊胡剛要去謝謝,那個橫肉又斜眼看過來。
「你這雞爪子嫩皮毛的,還敢充郎中?!」嗤笑著罵道:「滿大街都是來城裡吃閒飯的野郎中。治好病人的,可不要怪爺爺啊!」
旁邊的人也鬨笑起來。
楊胡也不生氣,拱拱手說。
「軍爺說得好。小的就是靠著這副手藝吃飯,絕對不敢惹禍!」
他越是在低聲下氣,那兵將就越得意,揮揮手不耐煩的放行。
軲轆軲轆,車子進了城。
那一刻,楊胡背著的那個匣子裡的東西,貼著他的脊梁骨,沉甸甸的。
腐物、箭簇、腰牌,還有軍中火漆的大信子,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帶著進去了城!
秦英捂著斗笠,走在後面,一直沒抬起頭來看。
直到出了城門洞,她才輕輕的一口氣,轉頭看著楊胡。
那一眼裡頭,又有著說不出的感覺。
看起來吊兒郎當的男人,臨到關頭,總是能夠拿捏得住。
進了城,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街道比茅草村寬敞了許多,兩邊全是店鋪。
米行、綢緞莊、打鐵坊、大夫樓,一家接一家。
挑擔的、拉車的、運貨的腳力,喊叫聲和叫賣聲響成一片。
只是熱鬧之下,藏著說不出的不太平。
牆腳下,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眼神呆滯。幾個挎刀的傢伙們,趾高氣昂的在街面上遊蕩而過,路人躲得遠遠的。
街角有一個女人,抱著小孩討飯,沒有人理。
一個賣餅子的攤子前,幾個半大小子目不斜視,攤主打發走了。
楊胡瞧在眼底,心裡說不出什麼味道。
富庶是這座城的面子。這些縮在牆腳下的人,才是他們的里子。
這才是邊城。
比茅草村富裕,也比茅草村兇險。
楊胡也沒忙著去找孫掌柜安排的房子住。
那裡太扎眼了,盯著他們的傢伙們,說不定會先過去看看。
他帶著一幫子人,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巷,在一個不起眼的客棧住下了。
要了兩個上房,把活口安排在裡面,匣子他自己貼身穿戴著,柳葉守門。
陸嫣暈了半天的車,臉色難看得嚇死人,陸柔忙給她倒了茶水揉背。
秦英卻沒閒下來,先把屋子裡面外面的窗戶背後門都看了個遍,然後靠在牆上坐著,那隻手仍然放在袖中短刀。
這裡是個陌生的地方,她是比誰都要謹慎的那個人。
安置妥當,已經是快中午時候的事了。
楊胡換上了平時穿的衣服,一個人出來了門,想找先把自己對這條城裡的道路摸一遍。
人生地不熟,敵人在暗處。
這一次做買賣,一定要萬分小心才行。
他沿街慢慢地走,無聲無息地把幾條重要街道記住了。
哪些是官府,哪些是軍隊進出的地方,哪些人多眼睛雜……
做郎中,要看病先望聞問切,看這個案子也是這樣,先看看這個城裡的脈搏再說。
急不得啊!
那活口供出來,糧行就在眼前;等著給他治病的老太爺還在不遠處;還有那封軍中火漆之信……一切都像是撒開的一根根線頭兒。
得一根根的,慢慢摸上去才行啊。
來到一座街道的拐角處,他的步伐,一下子停下來。
那邊,是一片很大的鋪子,挑了一面白旗。
那白旗寫著三個字,叫:周記糧行。
楊胡的心跳了一下。
周記。
跟著自己的路上結伴的那個周掌柜,說自己就是周記糧行的老闆,而要進去給這城市的一個大財主治病的老太爺,也是這城市的數一數二的糧食商人,再加上那條活口中說到的被安排接頭的人選,竟然也是一處糧行。
這三個字,一個周,似乎將三道線索緊緊聯繫了起來。
巧合?還是什麼人在布下的天羅地網?
楊胡看著那白旗上的幾個字,猶豫了一會兒,最終並沒有說出來,而是走回去住著的客棧去了。
現在只能碰運氣而已,畢竟抓瞎摸稜不行。
回到了住處的客棧,外面天空已暗了下來。
柳葉守在客棧門口,但神色反而比早上顯得凝重了一些。
「怎麼回事?」楊胡小聲道。
「後面那家茶坊。」柳葉的眼睛朝客棧門外看了一眼。
「自從中午之後,就有人一直在看著咱們客棧的門呢!」柳葉的臉色陰沉了許多。
楊胡的心一下就冷下來。
他們剛剛進這個城市,這個人卻很快就追了上來。
不!
不是這麼回事。
而是這個城市早已張開了巨大的羅網,只是等待他們自行撞進來而已。
走到了窗戶旁邊,在暮色的掩護之下,順著外面那茶坊的方向望去。
在那裡昏暗的燈光之下,果然有一個身影斜靠在走廊旁邊的柱子上,一動不動。
那人並不像是在那裡等人,也不會在這裡休息。就那麼若有若無地對著客棧這裡。
和他們在離住處不遠的村子外面碰到的那個斗笠人一樣的手段。
看來這封信里所謂的接頭的「按老規矩」,要接的人,並不止於貨那麼簡單。
還有將貨物送到裡面去的人。
這裡的城市比他想像的還深一些。
而現在,他們已經一隻腳走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