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北道


  「城北那塊地……」

  定了!

  城北,近水,向陽,栽藥再適合不過。

  柳葉看了看又看看,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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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了幾個憨厚老實的莊戶,簽了契,刨地搭棚引水,藥園子一點點豎起了。

  就差那啥?

  種藥材得有好藥材啊!城裡藥行的東西,一是貴,二是摻假很厲害。

  楊胡信不過!

  問了打聽一圈,在城外往北,有幾個老藥農,正經藥苗,也不貴。

  「我去一趟!」楊胡道。

  陸嫣有點不放心,「公子,城外不是太安生……」

  「帶上柳葉。」楊胡說,「認識路,還知道道上那些人呢。」

  秦英在邊上,擦拭著自己那短刀子沒說話,『死人』出不了城,可磨蹭著手臂的力氣還是弱下來很多。

  「我沒事。」楊胡看她一眼,「采幾車藥苗回去就行。」

  第二天一大早,雇了個騾車,柳葉趕車,箭袋往車轅上一頓擱,短打精幹。

  出了城,越是往北,越荒涼。

  路邊屯子,十戶人家七八家空。

  黑糊糊的牆腳,倒了一半的院落。

  時不時會碰到個流民,窩在路邊眼神呆滯。

  路上的客人更少。

  路邊一個流民,懷抱著發燒孩子,攔著他求口水喝。

  柳葉想要趕路,楊胡停下來,下來探了一下那娃的體溫,又扒了下眼珠,拿出一包退燒的藥粉塞給流民。

  「溫熱水和著餵一天兩餐。」楊胡囑咐完,扔了兩個錢,「熱點的!」

  這流民楞住了,撲通一下要跪,楊胡扶住,擺擺手上去。

  柳葉鞭打騾子,壓低聲音道:「公子,一路上你停了多少次。」

  「撞到搭把手唄。」楊胡淡淡道,「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走了一路,快半晌,柳葉突然扯馬韁繩,壓低音量。

  「前頭就是亂石崗的地了。」

  順著她眼睛望去。

  道路變狹窄了,兩旁全是崎嶇亂石壁,百十米之高的黑漆漆的往下掉腦袋,一夫擋關之地。

  騾子拐了個彎石頭山,眼前橫了一群賊人。

  中間有個面頰肥嘟嘟的大漢,身上別著一把折了刃的刀子,瞅到車子,齜牙笑了笑露出滿嘴黃牙齒。

  「呦呵,新鮮血肉。」

  他溜達過來,摸了摸車子的屁股。

  「經過這兒交點買路錢。」

  柳葉的手按在短匕上。

  楊胡按下她,笑道遞過去一串銅板,「幾位兄台,借過個地方。咱倆打藥的,生意不大。」

  那面頰肥嘟嘟的大漢拿在手裡晃了晃,嗤笑著扔進褲兜。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楊胡,嗤笑一聲:「書生白麵皮,你也敢走這條路?這條路,郎中和螻蟻一般價錢。」

  「也就這點錢啊?」他眼睛盯在車上看,「騾車留著,那姑娘趕車的留著。」

  柳葉的眼神陰下來。

  楊胡心裡有了譜:

  這個隊伍,貪心沒底兒限,給再多的錢也不放過你。

  他不動聲色,手已經在藥箱子裡摸。

  「幾位大爺,」他慢吞吞地說,「這上面有一樣好東西,比錢值錢。」

  橫肉漢子來了勁兒,湊過來:「好東西是什麼?」

  楊胡一甩手。

  一股粉末,隨著風飄到了那漢子的眼睛裡。

  是他的藥粉:辣茄子、藜蘆,見風入目,辣且癢。

  那漢子慘呼一聲,捂著眼睛砸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在地上打起滾來。

  旁邊的倆還沒反映過來,柳葉的短匕首已經出手,刀柄敲在他手腕上,他一抓就是個死扣;一腳踹翻另一個。

  山里和蠻子拼殺過的人,幹掉倆普通的潑皮,易如反掌。

  眨眼間,攔道的幾個人,全被踹倒在地。

  楊胡下了車,跑到那個捂著眼睛砸地面打滾的橫肉漢子面前,兩根手指搭在他的脖子上。

  那漢子身子一抖,全身都使不上力氣。

  「說。」楊胡蹲了下來,緩緩地說,「你是亂石崗的?護周記的車子往關外送貨?」

  那漢子兩隻眼睛還睜不開,聽他說「周記」「關外」,臉卻變了。

  「你是,你是什麼人?」

  「採藥的。」楊胡淡然地說,「跟你說話呢。」

  他手指上的勁兒再一加。那漢子疼痛之下,嘴巴也張開了。

  「是,是亂石崗的!崗上有幾百人呢!」他色厲內荏地說,「你弄瞎了老子,大當家饒不了你的!這一條路上的貨,誰動誰休不了命!」

  話說完,又被楊胡再一按住穴位,趴下。

  楊胡站了起來。

  幾百人呢,護著周記往關外送的貨?

  和疤爺透的、柳葉打聽回來的,全部對上。

  這亂石崗,不是一般的流寇窩。而是被人豢養起來的私兵,看著這條運軍糧軍器往關外送的秘密通道。

  他放眼去看那黑乎乎的亂石坡。

  裡面是一個大的窩點,今天碰到的,只是放在道口上收路錢的幾個小卒罷了。

  「走吧。」楊胡上車,「採藥要緊,這窩子早晚得端了它,但是不是今天。」

  柳葉應了聲,趕著車從那幾個哼哼唧唧的漢子旁繞過去。

  採藥一路上無阻隔。那幾個老頭子一聽城裡楊大夫要,把自己藏了幾年的老本也都翻出來了。

  老藥農為首,常年在山裡挖草,一根指頭被毒草的漿汁弄爛了個洞,潰了半個多月都不好。

  楊胡伸手看了看,酒洗了,剝掉壞死部分,生出瘡疤。

  「不要再碰清水,三天一換藥!」

  老藥農連稱感謝,把最好的幾樣藥苗,半賣半送的塞上了車。

  「楊醫生的大名,我們這裡也聽到了,甚至包括你們北方的山坳里。」他咧著滿是空牙的嘴,「京城的閻王爺手裡都能搶人的神醫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回程繞過了亂石崗。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楊胡把北道遇到的事情和秦英,柳葉說了一遍。

  秦英聽了之後,一雙銳利的眉毛擰了起來。

  「擺在那裡明目張胆的收路錢,這是明牌!」她說的一字一頓:「真正的好貨走另一條沒有人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的地方,亂石崗上幾百個人吃喝拉撒,軍隊糧食武器往外面送去,會瞞住多少巡邏的軍卡子呢?」

  她看向他。

  「這背後撐腰的人,要比你想得還大!」

  楊胡點點頭。

  「我把藥園子搭在這個位置是為了方便!」他說拿著杯茶喝了兩口:「這是麻煩,但同時也是個理由!以後我採藥,或者送貨都有理由走那一條道,慢慢總會把窩裡的東西摸個透徹!」

  秦英看著他。

  燈光下他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她拔出刀入鞘的手頓了一下。

  「你這個人吶!」她扭開頭,聲音輕了些:「明明是醫生卻非要跳這混水!」

  「看病救人就是蹚水,調查這個案子也是看病救人。」他說:「在邊關關上那麼多兵卒的性命就掛在這一條暗道上,截住了這條暗道,蠻子就會少送一份糧食武器,城頭上就會少流一些血!」

  秦英沒有說話。

  但是垂下來的眼睛裡,有一股力量悄悄變弱了。

  夜晚深沉。

  楊胡一個人坐在這裡,打開一張白紙,把這些日子得到的信息一條一條的整理出來。

  周記者的糧。

  亂石崗的私軍。

  送出去的貨物。

  還有那個埋伏最深處把整個官道當做的後院的人。

  越來越清晰,那個人的影子也越來越近。

  放下筆看著窗外靜靜的夜晚。

  亂石崗的那幾百號人是一個避不開的坎。

  可是他有時間!

  一車又一車的藥苗運送過去了,藥園一點點的壯大起來。

  那個離亂石崗最近的道路他會走一條乾淨明亮的路過去。

  到時候這個窩子,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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