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擠兌
一入秋,城郊的藥園裡,今年的第一波收穫上來。
柳葉忙乎的那塊地上,金銀花,連翹,紫蘇,一筐一筐往城裡送。
陸柔和在帳房裡撥拉著算盤,把這一輪的收益一本本記錄,嘴都咧開了一條縫。
「公子」
她道:「自家園子自給自足,這些錢又節省了不少,再加上醫館的診金,這個月相比上一個月又增加了三分之三。」
楊胡點頭。
名醫名號積得厚重了,上門看病的人一天多過一天,在醫館門口排隊求號的日子已經持續了一個月。
在這座城東的楊記牌匾是城北城西人人皆知的。
錢多了,楊胡也沒攥著,一半回投資藥園,雇用了村子中閒置下來的壯勞力,還有一些流浪百姓和死去將士的妻小。
一半接濟了城裡和城外來討生活的窮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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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藥園裡面有個叫姓劉的妻子沒了男人,在邊關上陣亡了,留下一雙兒女。
以前是在城裡討飯吃的孩子們餓的面黃肌瘦。
現在在藥園曬曬太陽分揀點草藥,每月能掙個幾塊錢。
臉色才有點好看。
見到楊胡總會紅眼感謝。
「給你一口飯吃,比送我銀子好多!」
楊胡搖搖頭,這點吃的做作,給他能給得了。
賺錢以後必定花錢,帳面上的錢數從不曾富裕,但這個院子裡面里外外卻乾的很實打實的。
日子順遂!
卻沒順遂幾天就有怪事了!
第一,藥材,
在醫館打交道最多的那一家中藥材鋪斷了一種藥品。
陸柔跑過去問問,那掌柜支支吾吾說自己拿不到。
陸柔不信跑到其他的幾家,幾家藥材鋪子口風一樣的。
第二,夥計。
僱傭過來的新招了兩個抓藥材的夥計,幹活非常利索,剛開始熟練,兩天就病了告了假,第二個說家裡事情不幹了辭職了。
陸柔多問一句那人就神色躲避不著邊際回答問題。
第三,藥園。
柳葉從城郊回來眉宇緊鎖佃種藥園那塊地的東家突然間提出收回要求,理由含糊不清。
一樁兩樁,看起來都不奇怪。
但是三樁湊一起讓這管帳的人想明白了。
「公子」
她把帳簿一合臉色陰沉下。
「有問題」
藥行斷貨,夥計辭工,地要收回去。
三件事趕在一起出現。
好像有人想要從生意上把我們楊記擠死!
楊胡放下手中的脈枕。
自己何止看不出來,明搶搶不來。
你就暗地裡動手。
斷你的藥挖你的人,收你的地,一刀刀一把把地戳你的心臟。
誰能幹這事很容易猜。
楊胡立即去找疤爺去了城南。
上次楊胡救了他們坐地虎的一窩,那幾個道上耳朵都聽著疤爺的,這點小事難不住他。
兩天工夫,疤爺就摸到底了,派人給他捎話說。
那幾間斷貨藥行,挖自己人背後都有同一個人。
城西,趙家府。
楊胡冷笑,
趙衙內在大街上吃了個癟,又盯著這些人幾天,占不到絲毫便宜,現在變招了,不再光明正大幹了,轉而從生意上擠,想一點點擠死楊記,逼著他在這城裡待不下去,灰溜溜滾蛋。
「趙衙內啊……」
秦英在窗戶前擦著自己的短刀,聲音很冷,「記仇記到這種程度。」
「他搶不動人又咽不下那口氣……」
楊胡道,「就想把我們的生意搞垮逼我們走。」
「硬碰是下策!」
陸嫣端來了杯茶,皺眉。
她是國公府出身,這點官商勾結,暗中較勁她見識多了,「公子你和趙衙內鬥氣不行,在生意上下手硬碰贏不了,趙衙內府上城西,根子比你們深。」
「硬碰是下策!」楊胡接過茶,「跟街上拉人一樣的道理,他是倚仗勢力我偏也靠著勢力。」
他從來就不要和趙衙內鬥氣,
是要把他這幾條斷掉的線給接回來!
第二天,楊胡先是去了孫記。
孫老掌柜是城南最大的藥行,自打上一次楊胡救了周老太爺,還結下這層梁子,他逢人就說,城東楊大夫是個活菩薩。
聽說有幾間藥行想斷楊記貨,孫老掌柜一吹鬍子。
「斷貨?」
他嗤笑,「他們不賣,老子賣,城東想要啥子藥材孫記一門隨時敞開。」
孫記一家貨,夠那幾間加一起的,
藥,斷不了了!
然後,楊胡又讓人往周記,城防營那邊捎信。
周老太爺是城裡數得上排場的糧商,他的小孫子周少東家聽說有人擠兌救命恩人的生意,揚言往後凡是和趙衙內沾親帶故的生意都不做了。
城防營里的王都頭更是不用說了,楊胡幫忙在北道剿亂石崗,攔截軍械,城防營上下就沒一個不認識這個楊大夫。
幾張牌,不動聲色放在桌上,
那些斷貨的藥行,權衡了分量。
一頭是趙衙內的私怨,一頭是孫記的貨,周記的生意,城防營的臉皮,哪份重量更大一些,做生意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風向悄無聲息就轉了。
那幾家斷貨的藥行,巴巴送上門,陪著笑臉,辭工的夥計,讓人來找,要收地主家的沒了音訊。
這事,沒兩天在城裡就傳開!
「嘖嘖!」,茶肆里有人咂舌。
「就是,那楊大夫,有個人跟他作對,斷了他們的藥,挖了他的牆腳,要把鋪子弄死掉。結果怎麼樣?孫記幫他送貨,周記給他撐腰,連城防營都幫著他!」
「嗯?」,有人附和道:「就是嘛!人家治得好病人,好人緣。你把他擠垮了,算盤打錯了吧。」
旁邊有個老主顧也喝了一口茶:「這個楊大夫啊,會給人看病,也會跟人做朋友。想找他麻煩的,可能沒有想明白吧。」
陸柔重新排了一遍帳單,她的小小臉蛋,又由陰轉晴。
「公子真神!」
她道:「都沒跟他們吵架,也沒碰他們一下,這兩根線自己接回來了。」
「做生意跟治病一樣」,楊胡喝了口水,「要看準根子在哪裡。趙府使的那一招看起來凶得很,但根本是虛的——他是靠著私仇,我們是靠著多年來一條一條攢下來的人情。人情這種東西,比私仇要結實得多!」
經歷過這一變故之後,楊記的根,反而扎得更深了一些。
晚上歇了醫館,一家人圍著桌子。
陸嫣為他理亂了藥材,笑嘻嘻的。
柳葉給他說一遍藥園子裡今年的好收成,呲牙咧嘴。
阿吉收拾碾子,聽得津津有味。
而秦英在一邊坐著,沒有說話,可是,當她聽到楊胡說那一整套的借勢化敵為友,不動聲色把幾條線給接回來的事情的時候,那把已經擦了大半的刀子就放在了腿上……
「你這手法……比拿刀子,更好使。」
「拿刀子是下等」,楊胡笑了:「不用出手把事情解決掉,這才是上等。」
秦英沒有回應,燈光之下,她閉著眼睛,眼睛裡的火苗,收斂一些了。
但是楊胡心中有數,這件事還沒完。
這一次趙衙內,錢上的繩子拉空,背後吃了一虧。這種傢伙,越占不到便宜就越咽不下這口氣,擠兌擠不死楊記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機會,下一個回合,在城西埋伏已久的那隻爪子不知道會送來什麼東西。
楊胡看著窗前的大樹,一棵已經被吹得嘩嘩作響的古槐……
攔不住時街攔,貼不上時盯梢,擠兌擠不死他就罷了,這個趙衙內怕是要憋住一口氣,等到某一天,直接攤牌。
那一天,趙府撐起的是城西的勢。
而楊胡院中藏著的那個人,那個趙通判都要給她磕頭的那個虎女,這個人牌,趙衙內還不知道。
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次又一次不死心的努力最終是踩進了一個多深的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