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使絆
城東的這個「楊記」,名氣越來越大。
來求診的人,排到了巷口。就是一些有身份的人家,也要擠過來搭個關係。只是大樹招風雨,有人看到,眼中就冒出一根釘子。
第一件古怪事,在藥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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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陸嫣抱著一批藥材,眼睛越來越皺。抓起一把當歸,湊到鼻子邊上聞,掰開看了一下斷面,臉一下子就黑下來了。
「公子,」她將那把當歸遞給楊胡,「不對啊。」
楊胡拿起來一瞧,就知道了。
當歸該是色黃白,香氣濃烈,而這些的色發灰暗,香氣也很淡,中間還有不少霉斑。是過期貨,混進來冒充新藥。
「城西『濟和堂』送的。」陸柔翻著帳本,「一直在他那裡進貨,從沒有這樣的事,這次價格也沒減,藥倒是變差了。」
楊胡手指在那塊霉斑上一捻。
「不是出岔子。」他說,「是有誰,特意讓人用壞藥治病!」
用了壞藥,治不好病。治不好病,砸的是「楊記」的招牌。
「問一下別的藥鋪。」楊胡說。
柳葉跑了半日,臉色不太好。
「城裡面的一些藥行。」她說,「聽到楊記進藥,不是說貨沒了,就是提價過高,那個『濟和堂』更是支支吾吾,好像有人託過了關係。」
有人託過關係,讓城裡面的藥行一起掐住楊記的生意。
這就比堵在街道攔人,還要陰狠。
緊接著,第二件事也來了。
在醫館門口,來了幾個小混混。不鬧事,不打架,只是蹲在那裡,晃在那裡。看見有病人上門,就陰陽怪氣地說:
「嗨呀,又有一個人來了?你們不知道嗎?城東那楊大夫,之前活活整死了人啊。」
「哦哦,外面都有消息了。這家醫館嘛,進去容易出去難啊……」
來找醫生的都是急症病人,本來就驚慌不安,被這麼一唬,有好多人乾脆就不進去了。
陸柔氣得臉上都要冒煙。
「公子,這是有人有意要砸咱的攤子!」
楊胡卻是毫不動氣。
他心裡,已經知道了八九分。
斷貨、造謠、堵門,這三招一套下來,並非一般的同行眼紅,好像是有人記恨什麼,想要一步一步把城東楊記逼死。
「去查!」他對柳葉說,「看看那說話的人是誰。」
不幾天時間,柳葉回來了。
「是……城西趙府。」她輕聲咬牙。
「趙衙內」,趙衙內上一次派家丁上門要人,被自己拿周記城防營的名頭駁回去了,當著大夥折了面子。明明不敢上門來了,改換了陰招。
趙衙內啊。
楊虎敲了幾下桌角。
上一次上門要人,自己用周記城防營的名頭壓了回去,當眾折了他的面子。這個王八蛋,是不敢上門了。可是那口氣不好散,憋著,變作了後面那陰毒的小動作。
「陰毒的東西也有陰毒東西的地方下手啊」秦英擦著她的刀,冷笑。
「陰毒的東西沒有用武之地的話就成不了陰毒的東西了」
他先把藥材這一端處理好。
城裡大藥行被他下了話。但是他的人脈不只是在城裡。
前幾天剛剛治好了一個病人的賀老爺可是城中最響亮的一位大鹽商,鹽商會天下行走,貨路四通八達,說好一句話:楊記有用的地方儘管吩咐一聲。
楊虎遞出了這話。
賀老爺聽說是有人在給楊記使絆子的時候立即拍了板,鹽船上的藥材可以捎帶著一些最好的南北貨上來。是小事一件而已,沒幾天新的好貨就被送到了。
濟和堂那點小花樣也就此作廢。
但是楊虎並未善罷甘休,他給城裡幾家藥店回話說以後楊記藥材走鹽道不用費力了。這一手徹底斷掉了濟和堂的一個長年最大的客戶。同行們都看好戲了:為了討好趙衙內把城東最大最有面目的一個顧客一手打發走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再說那個門口的幾個痞子,
他並沒有趕他們,城東這片誰家沒吃過他的恩惠。那被斷了腿的李大大,他幫忙接起來的;城南的那個繡花婆得了鼠瘡被他醫治住的;還有那村里一個『認命』被抓回來的窮人。
街坊們見那幾個痞子堵在門口害他臭了名聲更是不願意。
「放你娘個狗屁」賣炊餅的老漢第一個說了出來:「楊大夫害死了人嗎,城南磨盤巷的那個血崩女人劉穩婆已經準備好了後事,是楊大夫三拳兩腳就救回來的。你幾個閒漢拿了誰的黑錢,在這裡糟蹋好人。」
「前兩天我老婆吃了口噎,大街上都說死定了。還是楊醫生一雙巧手把她從棺材裡揪了出來,誰敢在這裡說他的壞話,問問我扁擔答不答應。」挑水的趙二也甩下扁擔了過來。
一個罵,十個跟!
賣菜的,挑水的女人,呼啦一聲衝過來,把幾個潑皮堵在中間。
有真從一個潑皮兜里摸出來一串銅錢的,是收的城西的黑心錢,嘩啦啦,撒了一地。
幾個平時橫慣了的潑皮,在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街坊面前,被按住腦袋,逼著當街跪了不起。
灰頭土臉的,滾出去。
趙衙內的兩個軟刀子,一記砍在鹽商家的貨路上,一記戳在街坊的心坎上。
城西趙府里,趙衙內聽說完手下的話之後,一腳踹了腳邊的炭盆子。
斷貨,放謠言,堵大門,三個辦法齊齊使用,自問足以讓那個小郎中焦頭爛額。誰知道人家換條貨路,一群賣炊餅挑水的女人一起上,他的幾記小算盤根本是個屁。
最氣不過的是那些個堵門的大漢潑皮,是一群挑水賣炊餅的臭泥巴給按住腦袋打出來的!
堂堂的趙通判的公子,整了半天,最後栽給了幾堆臭泥巴!
他這口氣啊!
比當街受氣更難受。
「外鄉的破郎中!」趙衙內咬了咬牙,手指掐得很用力,「爺的爹是趙通判,這城裡沒有誰敢惹他。」
夜裡,關掉醫館,陸嫣幫忙理著藥材。
「公子今天倒也沒費多少力吧?就把這兩大招化解開了。」
「不是我沒費力!」楊胡端著一杯熱茶,「是我這一大半年,治好了一樁樁的病,交下來的一處處善緣,幫我說出了口。」
看著外面。
「趙衙內使的是軟刀子,斷了我的藥路和名聲。但是,他不知道,」楊胡悠悠地說,「我在這城裡站下去的不是銀子,不是名聲,而是人心。我這條根挖下去挖不淺,他要是在藥行下手,斷不了我和鹽商之間那一份情意。
壞了名聲,卻沒法壞街坊對我的這一塊牌匾!」
秦英放下短刀,手指輕輕敲著刀柄。
「趙衙內吃了癟,他明不敢,暗使不得。我曾經在軍營見過太多這種人,占不到好處,就越要把這口氣放在肚子裡吞,囤起來等一個能撈本帶利扳回來的理由,下一回,怕是要使的更毒,更要臉。」
「知道!」楊胡點點頭。
這傢伙後面壓著一個趙通判,今時今刻的軟刀子用鈍了,明年就不一定了。
用他爹官位做靠山再砍一刀?
炭火明明暗暗的跳著。
楊胡看著外面飛揚的大雪,喝了一口早已經變冷的熱茶。
「軟刀子啊,我給你用人心堵回去!」
可是他知道,這小混帳的小肚雞腸之氣,根本撼動不了那真正的深淵。
城西這一攤子黑吃黑手,終究是與郡丞府扯不開了。郡丞府那一攤,抽掉一根木樁,抹平一處屍體,也消不得氣。
總有一天,在這城東院子裡面,他們會碰面。
他把茶盞放下去。
小混帳咽不下的這一口氣,早晚還得來找他。
今年,總是要好好過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