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禍起


  蘇家老掌柜的消渴,調治得一日好過一日。可沒等蘇晴那顆心徹底放下,濟春堂,卻出了天大的事。

  這一日清早,楊胡剛開了醫館的門,便見蘇晴的小轎,慌慌張張地停在了巷口。她下了轎,臉色煞白,連那日帶老掌柜來時的從容利落,都不見了。鬢髮散亂,眼圈泛紅,分明是一夜未曾合眼。

  「楊神醫,求您救救我家!」她幾乎是衝進門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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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胡心裡一沉:「出了什麼事?」

  蘇晴的聲音都在抖。原來,三日前,有個外鄉來的客商,在濟春堂抓了一副藥。那是副再尋常不過的調理脾胃的方子,溫溫和和。可那客商回了客棧,服下沒兩日,竟七竅流血,活活地暴斃了。

  「那方子,是我親手抓的藥。」蘇晴的指尖掐進了掌心,「一味一味,我都核過秤、對過性,斷不會有錯。可人,偏偏就死在了吃我們藥之後。這口黑鍋,濟春堂,是怎麼也甩不脫了。」

  死者的家屬,一夥凶神惡煞的漢子,今兒一早,抬著那具屍首,堵到了濟春堂的門口。哭的哭,罵的罵,滿地打滾,咬定是濟春堂賣了假藥、毒藥,害了人命。要濟春堂償命,要賠銀子,還嚷嚷著要告到府衙去。

  楊胡跟著蘇晴趕到濟春堂時,那門口已圍得水泄不通。

  那具屍首就停在街心,蓋著一張白布,露出來的一隻手,青黑青黑的。死者的家屬里,一個為首的絡腮鬍漢子,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叫罵,引得圍觀的人群一陣陣的騷動。

  幾個婦人模樣的,撲在屍首上,哭得撕心裂肺,一聲聲「還我命來」,喊得整條街都發顫。可楊胡冷眼瞧著,那哭聲雖響,眼角卻幹得很,做戲的痕跡,瞞不過他這雙見慣了生死的眼。

  蘇老闆被幾個漢子團團圍在中間,推搡著、叫罵著,那身體面的綢緞袍子,被扯得歪歪斜斜。他一個開了三十年藥行、在城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卻像個挨了訓的孩童,連話都說不囫圇。眼見楊胡來了,他像是溺水的人瞧見了岸,連聲喚著「神醫、神醫,您可算來了」,連滾帶爬地擠了過來。

  濟春堂那塊三十年的金字招牌底下,蘇老闆面如土色,平日裡八面玲瓏的精明,此刻蕩然無存,只反覆地說著:「這藥是按方抓的,一味都不差,怎麼會、怎麼會出人命……」

  可他越是辯解,那漢子罵得越凶,圍觀的人也越是將信將疑。人群里,還夾著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陰陽怪氣地添著油、加著醋。楊胡一眼就認出,那裡頭有幾張臉,是先前與濟春堂爭生意、被蘇家壓了一頭的同行藥商。這下,可算逮著了落井下石的機會。

  「神醫,您給評評理。」蘇晴把楊胡拉到一旁,從袖裡取出那副藥方的底子,「這方子,您看,全是健脾和胃的平和藥,半分虎狼之性都沒有。莫說吃死人,便是吃上十副,也傷不了根本。我看了又看,實在查不出,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楊胡接過藥方,細細看了一遍。

  白朮、茯苓、陳皮、甘草、山藥,一味一味,皆是健脾和胃的尋常藥材,配伍也四平八穩,分量拿捏得恰到好處。看得出,抓這副藥的人,是個用過心、懂行的。

  蘇晴說得沒錯。這方子,溫和得不能再溫和。別說毒死人,連讓人多拉兩回肚子都難。

  可那死者,分明是七竅流血而亡。

  楊胡的眉頭,一點一點地鎖緊了。七竅流血、手指青黑,這哪裡是吃壞了脾胃的樣子。這分明是中了劇毒的死相。可濟春堂這副藥里,連一味帶烈性的藥都沒有,哪來的毒?

  一個溫和的藥方,一具中毒的屍首。這兩樣湊在一處,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蘇姑娘,」楊胡壓低了聲音,「你是懂醫的人。你自己說,就你抓的那副方子,能讓人七竅流血麼?」

  蘇晴咬著唇,緩緩搖頭:「不能。我也正是想不通這一節,才急得亂了方寸。那毒發的樣子,我活了二十年,從未見過。」

  「那便是了。」楊胡的眼神沉了沉,「病死的、毒死的,死相各不相同,做不得假。他這死法,與你那副藥,對不上。」

  他頓了頓,又問:「你們濟春堂,近來可曾得罪過什麼人?」

  蘇晴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搖頭:「說不上得罪。這兩年濟春堂的生意是越發地好,城裡大半的藥材生意,都攬在我們手裡。眼紅的、嫉恨的,自然不少。可要說哪個有這般狠心、這般手段,存心要我們的命,我……我實在想不出是誰。」

  她說不出,楊胡卻把這話默默記在了心裡。生意做大、斷了旁人的財路,便是禍根。能在城裡只手做下這般大局的,絕非尋常眼紅的小藥商。這背後,藏著的是一隻他還瞧不見的手。

  他想起這些日子暗中追查的那條線,那條把軍糧一車車往關外送的線。城裡見不得光的勾當,從來不止一樁。這濟春堂的禍事,究竟是孤零零的一場商場傾軋,還是那張大網上又抖落的一縷線頭,他一時也分不清。只是這念頭一起,便壓在了心底,揮之不去。

  「這人,得驗。」楊胡沉聲道,「他到底死於什麼,驗過屍首便知。濟春堂的藥里沒有能致死的東西,他這毒,多半另有來處。」

  蘇老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點頭,央人去請仵作。

  誰知,那死者的家屬一聽要驗屍,態度陡然變了。那絡腮鬍漢子梗著脖子,死活不肯,嚷著「死者為大,不能再讓你們糟踐屍首」,催著要麼濟春堂賠銀子了事,要麼這就抬屍去告官。

  楊胡冷眼瞧著那漢子。

  死了人,按理該恨不得查個水落石出,揪出害命的真兇才是。可這一伙人,卻急著息事寧人、急著燒埋,偏偏就是不讓驗那具屍首。

  那漢子嗓門越來越大,那幾個做戲的婦人,哭嚎得也越發悽厲,活像濟春堂不當場賠出人命,便是天理不容。圍觀的人被這陣仗一裹,議論聲嗡嗡的,又開始往濟春堂身上倒。

  楊胡卻紋絲不動。越是這般聲勢浩大、急著把事情往死里坐實,便越是露怯。

  越是不讓驗,便越是有鬼。

  楊胡的心裡,漸漸明朗了幾分。這哪裡是什麼賣假藥害命。這分明是一張早就張好了的網,單等著濟春堂,一頭撞進來。而眼下,能看穿這張網、能把濟春堂從網裡拽出來的,怕是只有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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