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兩條路


  中軍旗倒的時候,仗還沒有完。

  未時二刻,烏蘭的一萬八千騎從中間垮下去,往西北退。這一支追不上,也不必追,柳葉那邊報回來的話是:他們退的路上一路丟東西,先丟糧車,再丟病人。

  真正的麻煩在東南。

  赤谷的四千騎沒有跟著烏蘭走。他們在七月初五搶過白狼的糧車,如今被切在東南那一片窪地里,糧在自己手上,路卻斷了。

  申時初,他們往東南突圍。

  擋在那一條路上的是龐校尉那一營。

  那一營原有兩千三百人,四月里在白沙梁東口折過一次,六月里又抽了三百人去醫帳幫忙,那一日在陣上的是一千六百。

  他們擋了兩個時辰。

  赤谷是六國里最不要臉面的一家,也是最能打的一家。他們不結陣,一股一股地撞,撞散了再聚。第三次撞的時候把龐校尉那一營的中間撞開了一道口子。

  龐校尉是在那道口子上被扎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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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桿矛從左邊肋下進去,斜著穿出來半尺。扎他的那個人當場被他劈了,可矛沒有拔。

  按老規矩,這樣的傷是不抬的。抬回去也是死在半路上。

  那一日抬他的是第二線。

  四個人上去,兩個擋,兩個抬,把他連人帶矛一齊架回後頭。矛是在醫帳里鋸斷的,兩頭留了三寸,人放在門板上,蘇蘅先摸的是氣。

  「肺傷了。」她說,「進氣的時候有響,胸口這一處鼓起來。」

  「蘆管。」

  「將軍,他這一處不是喉嚨。」

  「扎在這兒。」楊胡把手指按在龐校尉左邊第四第五根肋骨之間,「這裡頭是氣,是血。放出來他才喘得上。」

  那一夜龐校尉左肋上插了一根四寸長的蘆管,管口拿浸過油的布蒙著。

  蒙布的法子是楊胡定的:進氣的時候布貼上去,出氣的時候布掀開,這樣氣出得來進不去。蘇蘅守了一夜,每半個時辰記一次:放出來多少、布動得勻不勻、人喘得急不急。

  放出來的血兌水足有兩碗。

  到子時他睜了一次眼。

  「將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那道口子……守住了沒有?」

  「守住了。」楊胡道,「你那一營折了四百三十七個。」

  龐校尉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下來,進了耳朵。

  赤谷的四千騎沒有衝出去。

  酉時,草原十二部的騎兵從北面兜過來,把那一片窪地的東口封了。這一支是七月十五到的白沙梁北。帶隊的是那位帶疤的頭人,十二個部的旗都在,公主騎在中間那一面旗底下。

  赤谷被圍在窪地里,圍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楊胡讓譯人到窪地口喊話。喊的是兩句:放下兵器的不殺;不放的,日落之前動手。

  窪地里沒有回音。

  到辰時,窪地里自己動了刀。

  主張降的和主張突的分成兩塊,先是吵,隨後是砍。等大承的人進去的時候,地上已經躺了三百多。

  那一日的帳是這樣的:赤谷四千騎,降的一千九百,死的一千三百,跑掉的七百。

  那七百個是從窪地西北角一處塌了的溝里出去的,出去之後往西北,兩日之內跑沒了影。

  「追不追?」崔霆問。

  「不追。」楊胡道,「追七百個人要三日。這三日我要用來清戰場。」

  白狼是七月十九來的。

  來的是白狼的三王子,帶著六十騎,進營的時候兵器都留在轅門外。

  「我們那三千人,如今能上馬的九百。」那個王子道,「我們不打了。」

  受降的條款是當日定的,一共五條:

  一,兵器交出來的,一個不殺;已經交了的,誰也不許再追。

  二,白狼全軍由本國的將官帶回本國,大承的兵不入白狼國境一步。

  三,路上的糧由大承出。走哪一條道、哪一日到哪一處,兩邊各記一份,回國之後對一次數。

  四,白狼國境之內,防疫照三岔口那六條辦。

  五,大承派軍醫十二人隨白狼軍回國,幫他們立疫界,三個月,期滿自回。若白狼要留,另議。

  念到第五條,那位三王子抬起頭。

  「派醫官到我們國里去?」

  「不是官,是醫。」楊胡道,「他們不帶兵器,不問你們的兵,不看你們的城。他們只管一樣:教你們的人怎麼把水煮開、怎麼把病人分開、怎麼埋人。」

  「那我們憑什麼信他們不看城?」

  「憑你們可以派人跟著。」楊胡道,「他們走到哪一處,你們的人跟到哪一處。三個月之後他們回來,我一個一個問過,若是有人問過你們的兵有多少,我自己處置。」

  那位三王子在帳子裡坐了半晌。

  「將軍為什麼肯派人去?」

  「因為你們國里也要起疫。」楊胡道,「你們這九百個人回去,路上要走二十日。二十日裡若是路上死了人,屍首埋在哪兒?埋不好,明年這一條路上的村子就沒了。到那時候疫再往東走,走回來還是我的事。」

  七月二十到七月二十九,清戰場。

  兩軍的屍首一齊收,一齊埋。坑分兩處,一處在窪地東,一處在緩坡南。牌子分兩樣:大承這邊的,認得出名字的寫名字;六國那邊的,交給降兵自己認,認得出的用他們的字寫,認不出的寫地方和人數。

  燒掉的衣物堆了三處,燒了兩日。

  收屍收了九日。第三日起下過一場雨,坑裡積了水,重新挖過兩處。燒衣物的地方選在下風頭二里,兩族的降兵一齊動手。

  七月三十,帳清出來了。

  七月十六到十九這一場,大承折了兩千一百四十七個,傷四千三百;六國折了九千二百,降的四千一百,其中一千九是赤谷的。

  烏蘭退到西北二百里外,剩一萬三千。且泥在鹽井按兵不動。羯石與於夷兩家的兵,在七月二十之後陸續往西撤。

  八月初二,龐校尉左肋上那根蘆管拔了。

  拔管那一日他能坐起來,靠在氈卷上,看著帳外來來往往的人。

  「將軍。」他忽然道,「末將那一日在陣上,看見抬我的人里有一個是去年在隔區躺過的。」

  「是。」

  「他去年是讓人抬著進來的。」

  「今年他抬人。」

  龐校尉的手在氈卷上按了按,過了很久才又開口。

  「六月里我說不救他們,那話我收回。」

  「不必收。」楊胡道,「你那一日說的都是實話。仗要有人這樣算,才知道另一條路貴在哪兒。」

  八月初六,隨白狼回國的十二個軍醫送回了第一封信。

  信走了二十二日。信上寫的都是瑣事:路上死了三個人,埋在哪一處;白狼國境內的兩個村子照六條辦了;白狼的兵跟著他們走,跟得很緊。

  要緊的只有最後一行。

  再往西兩百里,於夷國境裡,村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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