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獵人和獵物
?或許是回到了家裡,或許是剛剛車禍,這一個晚上,顧沉舟睡得並不太好,久違地做了整夜的夢。
光怪陸離的夢境就像是個大舞台,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人物粉墨登場,他們在場上或哭或笑,一時一張臉,一時另一張臉。他也站在其中,明知道是虛幻荒誕的臆想,卻跟著他們一起笑,一起哭,直到舞台上的人相繼離開,只剩下他一個,孤零零站在一片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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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醒來的時候,顧沉舟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兩年前的那一個月:明明疲倦得下一刻就能睡著,精神卻始終亢奮不已,無法平復。
但下一刻,他就呼出一口氣,側身坐起。
今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位於市區內的三甲醫院總是從一大早就開始忙碌。
顧沉舟來到5013病房時,時間差不多九點。
這裡的幹部貴賓病房是獨棟建築,在醫院的後山位置,1-4樓是各種門診部,5-10樓是病房部,每一間病房都是十多個平米的單人間,走廊上不止沒有臨時病床,還鋪了紅地毯,並在每間病房外擺放一株綠色盆栽,一眼看過去,跟酒店也不差多少了。
一夜過去,衛祥錦的病房外頭已經站了一位端槍士兵。他用嚴肅的表情示意顧沉舟停住腳步,自個先進去請示得到同意的回答之後,才讓開位置。
「挺威風的啊衛少,」顧沉舟走進病房,對著正坐在床上發呆的衛祥錦調侃,「專人站崗都有了。」
「外頭那個是分派來保護我的安全的,我覺得擋人更實在點。」衛祥錦的話裡帶著一點火氣,「這份威風給你要不要?」
「得,誰愛給誰去,我是不要。」顧沉舟走到床頭的靠背椅上坐下來,衛祥錦的火氣在他意料之中,也並不見怪,「昨天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了?」
「一點點,我只知道我出了車禍,醒來就在醫院了……而且車禍並不小,還是人為的。」衛祥錦皺眉,頭部的不適讓他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事實上他確實很憤怒——還好面前的人是他的髮小,他不用顧忌,對方也不會怪他。
「我帶了點資料來,」顧沉舟說,「你的身體沒問題嗎?」
「輕微腦震盪。」衛祥錦瞥了顧沉舟一眼,「醫生已經收走手機書籍,拔掉電視線,不讓下床走動了……你不會也覺得我看張紙條就要出事吧?」他又指指顧沉舟帶夾板的胳膊,「你的傷嚴格說來還比我重點。」
顧沉舟也不多說,將自己帶來的文件夾遞給衛祥錦:「一些照片和資料,你先看看。」
待會還有醫生查房,衛祥錦抓緊時間打開文件夾。他先看車禍現場的照片,臉色就不好看了,等看完後面幾頁資料,他當場就冷笑一聲,對顧沉舟說:
「好啊,還真是想要我死……你昨晚怎麼剛好趕到,還隨身帶了槍?」從頭到尾,衛祥錦都沒有虛頭虛腦地對顧沉舟說『謝謝』。他的思路很直接:昨晚晚上如果換位而處,他肯定也會像顧沉舟一樣開車衝上去。
「沒有槍昨天我還真不一定抓得到人。」顧沉舟避重就輕,指指自己的左胳膊說。
衛祥錦問:「別轉移話題,你是不是私下得到了什麼消息?」
「有消息我會不告訴你?」顧沉舟反問,昨天晚上車禍發生的時候他就自己今必定要面對這個問題——這個疑點太大了,不論顧新軍或者衛誠伯都不會放過。只是後者特意將問題留給衛祥錦來問,「你要聽實話的話……我是做了個夢,夢見你會出車禍,所以稍微準備了一下。」
衛祥錦看上去磕絆了一下:「做夢?」他看著顧沉舟,從對方的表情上確定自己聽力沒有問題。
「那麼……」衛祥錦說,整整自己的表情,又從床頭柜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你還有沒有做夢到其他什麼?」
顧沉舟笑了笑:「你相信?」
衛祥錦想想,表情倒是舒緩下來了:「這事你沒有必要騙我。嘿,我還真不知道,你是那種會把噩夢當真的人。」
「還好我當真了。」顧沉舟淡淡說,垂下的眸光中閃過一絲冰冷。
病房內的氣氛不知怎麼的,忽然有些沉悶。
過了一會,衛祥錦先開腔:「等我出院就會回部隊。」
顧沉舟嗯了一聲,並不意外。
於公來說,衛祥錦二十歲開始當兵,本來就該呆在基地里,這次能見面還是他回國前通知對方,對方特意請假的關係。於私來說,不管車禍的主使者還有沒有後手,保險起見也該把衛祥錦送回部隊——衛家在軍方的勢力不是白給的,可以說只要在軍隊裡,衛祥錦就穩如泰山。
「前後四年,快升了吧?」顧沉舟問。
「快了。」衛祥錦說,「這次回去就差不多了,以後可以自由一點。倒是你,回來一個多月了,有什麼打算?」
「還能做什麼?」顧沉舟抬抬眼。
衛祥錦聽明白了,由衷說:「我覺得挺好,圈子裡那麼多人,你最適合——打算進哪裡?」
「我最適合?」顧沉舟奇道,「你用什麼作為判斷條件的?」
「誰從小就蔫壞,叫人吃最多的啞巴虧。」衛祥錦回答,然後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笑過一陣,顧沉舟放鬆身體,搖搖頭說:「我是打算進去,但沒這麼快,還有一些事情要先處理……你這裡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他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站起來向去,但沒走兩步又忽然停下,對衛祥錦說: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變成獵人槍下的獵物,該怎麼辦?」
「你指什麼?」衛祥錦覺得對方意有所指。
顧沉舟唇角劃出一道弧度,答非所問:
「那就把自己也變成獵人。將對方的槍、盔甲、坐騎,統統搶過來。」
從衛祥錦的病房出來,時間還早。顧沉舟給在醫院停車場等候的司機打了個電話,自己則走到大門的位置等待。沒過一會,就看見一輛白色保時捷從醫院大門前開進來。
京A00875。
顧沉舟剛剛朝車牌掃過一眼,白色保時捷就調整前行方向,徐徐停在他面前:「顧少,真是巧遇啊。」
「是很巧,賀少怎麼也來醫院?」顧沉舟淡淡笑道。
「認識的人住院了,我過來看看。」賀海樓靠在駕駛座上,神情懶洋洋的,不像是來醫院看病人,倒像是去赴一場聚會。
顧沉舟想到了自己之前收集的關於賀海樓的資料:不止喜歡玩學生,還隔三差五地把人搞進醫院……他們圈子裡沒品的人不是沒有,但沒品到這樣還不做一點掩飾的,實在不多見。
「既然賀少有事,我就不打擾了。」顧沉舟說道。
但賀海樓倒是笑了:「在顧少面前,天大的事情也要讓道啊……還沒有問問,衛少的情況怎麼樣了?」
「賀少難道還不清楚?」顧沉舟的反問,按照詹姆士昨晚的說法,再加上從天香山下來只有一條路,顧沉舟可以肯定賀海樓一定看到車禍現場了,說不定還知道他開了槍——不過圈子裡誰沒有點關係?這點本身也不可能保密多久。
賀海樓聞言一笑,本就不凡的面容更顯英俊邪氣。他泰然自若:「我就是再清楚,還能有當事人清楚?」
顧沉舟看了賀海樓幾秒,緩緩笑道:「衛少沒什麼事情,三五天之後就會回部隊。倒是我三年沒回國,打定主意好好玩上一段時間。前頭好幾個人跟我說賀少車子開得很好,改天有時間一定見識見識……車來了,先失陪,賀少。」
說完,顧沉舟對賀海樓一頷首,就上了幾米外安靜等待的車子,對司機說:「去正德園。」
事情都做完了,也應該親自去正德園給老人家報平安了。
接下去的時間,可以算是顧沉舟兩年近三年來難得的假期。
這個階段,所有事情仿佛約定好了一樣地告一段落:國外的幾個學士學位都拿到畢業證書了,不用再讀書到半夜;沈柔留下的遺產經過兩年的安排整頓也真正掌握,不至於沒有決策權;每天都堅持的武術鍛鍊因為左臂的傷勢,減了不少強度;之前在國外一直收集的各種資料,回國後雖然有些需要調整的部分,但並不用他花太多的心思;連直接導致衛祥錦提前回部隊的那場車禍,也由顧新軍和衛誠伯直接調查去了。
自從那天晚上回到天瑞園後,他沒有再提搬出去的事情,倒是從天香山腳下那個小院子裡陸陸續續搬回了不少東西。其間也帶顧正嘉出去吃過幾次飯,精心選了幾個人給顧正嘉認識,倒不是說他不介紹別人就不賣顧正嘉的面子,只是難免有些麻煩,還很可能踩坑磕腳——顧沉舟和衛祥錦當初,就是這樣過來的。
星光娛樂城位於四九城西環南郊,位置不算好,名聲也不特別響,唯獨一點,這算是四九城裡安全和**最有保障的一家娛樂場所,從五年前經營開始,極少發生鬧事情況。
顧沉舟帶顧正嘉和他一班朋友來的時候,走的是娛樂城的後門,娛樂城的經理親自等在門口迎接顧沉舟的車子:「顧少,您總算是到了。我們老闆前兩天還在念叨您,說您自從回國後就再沒有來我們這裡,不知道是哪裡做得不合您的意了。」
「羅總也在?」顧沉舟下車將鑰匙遞給一旁的門童,門童麻利地上車將其緩緩開到一旁停好。
「知道顧少要來老闆怎麼會不在?晚飯剛過就來這裡等著了。」經理笑眯眯說,又八面玲瓏地招呼後一輛車上下來的人,「這一定是顧二少了!張少,林少,上次在金廈碰見您二位的時候就盼著你們什麼時候能來星光看看,沾兩位顧少的光,現在這願望可算是實現了!」
跟著顧正嘉來的兩人明白這不過是生意場上的客套話,但心裡還是十分舒服。顧正嘉笑道:「許經理客氣了,我也是聽大哥說這裡環境不錯,才磨著大哥帶我一起來看看的。」
「既然是大少推薦,今兒可一定要讓幾位少爺賓至如歸了,不然回頭老闆能撕了我。小林,帶幾位少爺上二樓星光包廂。」許經理笑道。
叫小林的男侍者猶豫一下,湊到許經理耳邊輕聲說:「經理,星光包廂幾天前就預定出去了……」
「推了他。」許經理不容置疑地打斷對方的話,轉頭對上顧沉舟幾人,又換上一張歉意的笑臉,「幾位少爺多包涵,老闆正在樓上等著大少。我先送大少去見老闆,回頭親自向幾位賠罪。」
本身就是顧沉舟帶來的,幾人哪裡會跟顧沉舟爭臉?自然一番謙讓,然後才跟著姓林的侍者走進娛樂城。
「大少,老闆在三樓等您。」許經理走到顧沉舟身前,微微躬身,「我領您上去。不知幾位少爺……」他含蓄地問了一下。
「我弟弟今年十六歲。」顧沉舟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許經理就心領神會,轉頭對另一位侍者再吩咐兩句。
侍者微一彎腰,快步走了。
「顧少,這邊請。」安排好一切,許經理用身份卡開了專用電梯,直上娛樂城並不開放的五層。
電梯門滑開,打通半個樓層,足足五百平米、燈火輝煌的大廳里,一個人從沙發上站起,遠遠笑道:
「顧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