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爹你想明白
梆硬。
馬金鳳手一僵,眼珠子都瞪圓了。
「老三,這裡頭裝的啥玩意兒?」
蘇青雲拍了拍麻袋,笑道:「大嫂,你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馬金鳳一聽,手腳比誰都快。
她三兩下解開麻繩,把袋口往下一扒。
下一秒。
「媽呀——」
這一嗓子,差點把廚房草頂掀開。
劉桂芬嚇的鍋鏟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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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鳳,你鬼叫啥!」
馬金鳳指著麻袋,舌頭都打結了。
「媽、媽,土豆!還有南瓜!」
劉桂芬趕緊湊過來一看。
麻袋裡,黃澄澄的大南瓜擠在一塊。
土豆更嚇人,一個個圓滾滾,足有拳頭大。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精神的土豆。
馬金鳳直接捧起一個,眼睛放光。
「咋長這麼大,跟紅薯一個樣!」
她嘴上嚷嚷,手卻死死抱著不撒。
蘇青雲隨口道:「林場農科站引進的高產新種,個頭大,頂飽。」
「林場農科站?」
馬金鳳一聽這名頭,腰杆都直了。
在她眼裡,帶個場字的地方都了不得。
劉桂芬卻沒高興。
她看著滿麻袋糧食,臉色反而白了幾分。
這年頭,一家人一天到晚喝稀粥。
突然弄回來一百多斤吃的,誰看了不心驚?
「三兒。」
劉桂芬一把扯住蘇青雲胳膊,聲音都發顫。
「三兒,跟媽交個底,不會是順來的吧!」
馬金鳳也懵圈了。
她剛才還喜滋滋,這會兒手裡的土豆直燙手。
偷公家的糧食,那可是要進局子的。
弄不好還得開大會挨批。
蘇青雲樂了。
「媽,你想啥呢。」
他說著,伸手把麻袋上頭的漁網拽了出來。
新買的漁網還帶著麻繩味。
旁邊還有三個捕獸夾,鐵齒泛著冷光。
「瞧見沒?我今兒去蘆葦盪深水泡子裡下網,網住一條大魚。」
劉桂芬半信半疑。
「多大的魚,能換這麼些東西?」
蘇青雲把漁網往灶台邊一掛。
「少說二十來斤,肚子這麼寬。」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正好碰上林場食堂採購的人,人家那邊幹部多,就稀罕這口鮮的。」
「我沒要錢,跟他們換了點食堂多餘的粗糧。」
他說的輕描淡寫。
可這話里,有漁網,有捕獸夾,還有林場。
聽著就挺真。
劉桂芬又看了看那漁網,心這才落回肚子裡。
「你這倒霉孩子,嚇死媽了。」
「往後可不能冒險,深水泡子多危險啊。」
蘇青雲點頭:「知道,我心裡有數。」
馬金鳳這會兒徹底活過來了。
她把土豆往盆里一倒,擼起袖子就開始洗。
往日裡燒個火都喊腰酸背疼。
這會兒渾身是勁。
「媽,今兒咱蒸土豆!南瓜也切一塊燉上!」
「哎喲,這麼大的土豆,蒸熟了不得香迷糊了!」
她一邊洗,一邊偷瞄蘇青雲。
眼神那叫一個熱乎。
「老三啊,你這身板真是壯實。」
「要我說,男人就得你這樣,能幹,能掙,還能往家裡劃拉東西。」
蘇青雲聽著她這話,心裡冷笑。
來了。
果然繞不過她那妹子。
馬金鳳把洗好的土豆放進鍋里,聲音又軟了三分。
「你說咱家要是再添個能幹的媳婦,那日子不得更紅火?」
劉桂芬忙著添柴,沒聽出味兒。
蘇青雲卻懶得接她茬。
「大嫂,你做飯。」
「我去跟爹說點事。」
馬金鳳張了張嘴,還想提馬銀鳳。
蘇青雲已經撩開門帘出去了。
院子裡,日頭偏西。
蘇貴山正在菜園邊澆糞。
一勺糞水潑下去,刺鼻味兒直衝鼻子。
蘇青雲走過去,伸手接過糞勺。
「爹,我來。」
蘇貴山瞥了他一眼。
「今兒回來挺早。」
「活幹完了。」
蘇青雲把糞勺往桶里一放,沒繞彎子。
「爸,早上戳脊梁骨的話我不重複了,今天交個底——馬銀鳳我絕不娶,我要娶的,是知青林晚秋。」
蘇貴山磕菸袋的手一頓。
菸灰掉在鞋面上,他都沒顧得上拍。
果然。
這小子早上就沒鬆口。
現在還得寸進尺。
不光不娶馬銀鳳,還要娶個城裡知青。
蘇貴山臉色一下沉了。
「林晚秋?」
他把菸袋鍋往菜畦邊一磕,火星亂跳。
「那病懨懨、肩不能挑的女知青?知青都削尖腦袋要回城,你娶她留得住人嗎!」
聲音一高,廚房那邊動靜都小了。
馬金鳳立馬探出半個身子。
劉桂芬也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燒火棍。
蘇青雲看了一眼院門。
外頭沒人。
他走過去,把院門順手關上。
「家裡說話,別讓外人聽熱鬧。」
蘇貴山一聽更火。
「你還知道丟人?」
「娶個女知青,人家過兩年一回城,你連媳婦影子都抓不住!」
「到時候全村笑話的還是老蘇家!」
馬金鳳在門口小聲插刀。
「爹說的對,城裡姑娘心氣高,哪能真跟咱泥腿子過日子。」
蘇青雲轉頭看了她一眼。
「嫂子,做飯去。」
馬金鳳被這一眼看的發毛,嘴巴動了動,沒敢再吭聲。
蘇青雲放下糞勺。
他站在蘇貴山面前,腰背挺直,臉上沒有半點懼色。
「林晚秋,知青點的女知青。我要娶她。」
院子裡一下安靜。
劉桂芬捏著燒火棍,嘴唇動了動。
蘇貴山氣的鬍子都抖了。
「你要娶就娶?你當這個家你說了算?」
蘇青雲沒頂嘴。
他知道,硬頂沒用。
老頭子要的不是道理。
是面子和里子都能過的去。
蘇青雲聲音放緩。
「爸,我問你一句。」
「你覺得我大嫂性格咋樣?」
廚房門口的馬金鳳臉一變。
「老三,你啥意思?」
蘇青雲沒看她,只看蘇貴山。
蘇貴山臉色僵住。
這話不好接。
馬金鳳能不能過日子,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進門幾年,家裡雞飛狗跳。
老大蘇青山被拿捏的連屁都不敢放。
可這話不能明說。
蘇青雲繼續道:「我聽說馬銀鳳比大嫂還厲害十倍,要是她也嫁進來,這家還有消停日子嗎?」
這句話,比早上的脊梁骨還狠。
早上說的是外人咋看。
現在說的是自家咋過。
蘇貴山嘴角抽了抽,沒吭聲。
馬金鳳急眼了。
「老三,你少滿嘴跑火車!」
「我妹子性子直,那叫會過日子!」
蘇青雲淡淡道:「大嫂,你別急。」
「我沒說你不會過日子。」
「我就問爹,家裡要是再來一個跟你一樣能當家的,這灶台誰說了算?糧櫃誰拿鑰匙?我娘還用不用吃飯?」
馬金鳳臉紅一陣白一陣。
劉桂芬站在門口,眼眶一下發酸。
她沒想到老三會把她也算進去。
蘇貴山捏著菸袋,指節發白。
這話戳到他肺管子了。
他不是不知道劉桂芬受委屈。
只是家裡窮,老大媳婦又潑辣,他睜隻眼閉隻眼。
可要是真再來一個馬銀鳳。
蘇家怕是天天打擂台。
蘇貴山咬牙道:「馬家說了,不要彩禮,還陪送嫁妝。」
「這年頭,白撿一個媳婦,你還挑三揀四?」
蘇青雲等的就是這句。
他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一句比一句硬。
「爸,我知道你是看她家陪送的彩禮多,可你看大嫂,進門到現在嫁妝鎖的嚴實,分毫沒拿出來貼補過家裡。馬銀鳳就能不一樣?」
馬金鳳臉色唰的變了。
「蘇青雲,你胡咧咧啥!」
蘇青雲轉過頭。
「那大嫂現在把嫁妝箱打開,拿兩塊布給娘做身衣裳?」
馬金鳳一下啞火。
她嘴唇哆嗦半天,硬是沒蹦出一個字。
劉桂芬低下頭。
這事兒全家都知道。
馬金鳳帶來的那點嫁妝,被她娘家鎖的比糧庫還嚴。
進蘇家這麼多年,連根針都沒拿出來貼補過。
蘇貴山原本還想拿彩禮說事。
這會兒也說不出口了。
蘇青雲趁熱打鐵。
「馬家說不要彩禮,是因為馬銀鳳不好嫁。」
「真嫁進來,她帶來的東西能不能進咱蘇家糧櫃,還兩說。」
「到時候面子沒了,里子也沒撈著。」
「爹,你圖啥?」
蘇貴山在菜園邊來回走。
旱菸袋被他捏的咯吱響。
馬金鳳急的直跺腳。
「爹,你別聽老三瞎掰!我妹子真不是那樣的人!」
蘇青雲立刻問:「那她前婆家為啥寧可賠彩禮也要退婚?」
一句話,直接把馬金鳳釘在原地。
她臉漲成豬肝色。
「那是她前婆家不是東西!」
蘇青雲點頭。
「行。」
「那你現在去把你妹子前婆家的人叫來,當著大隊幹部的面說清楚。」
「只要人家承認是他們虧待馬銀鳳,我明天就去相看。」
馬金鳳猛的閉嘴。
她哪敢叫?
這事十里八鄉都傳遍了。
真叫來,丟人的只會是馬家。
蘇貴山腳步停下。
他看著馬金鳳,再看蘇青雲。
臉上的怒氣一點點散了,剩下的是難看的沉默。
蘇青雲知道,火候到了。
他沒有再逼。
逼急了,老頭子下不來台。
他重新拿起糞勺,把菜畦邊最後一點糞水澆完。
「爸,我要娶林晚秋,不是頭腦發熱。」
「她識字,會算帳,心也正。」
「以後日子不是光靠一張嘴吵出來的。」
「咱家窮,但不能再往坑裡跳。」
廚房裡,土豆香味慢慢飄出來。
那股子實在的糧食味,鑽進每個人鼻子裡。
蘇貴山沉著臉,半晌沒說話。
劉桂芬小聲道:「他爹,青雲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馬金鳳急了。
「媽,你咋也幫他說話!」
劉桂芬這次沒躲。
她握緊燒火棍,聲音不大,卻難得硬了一回。
「我沒偏向誰。」
「我就是想過幾天消停日子。」
馬金鳳徹底傻住。
蘇貴山深吸一口煙。
煙進肺里,嗆的他咳了兩聲。
他看著院子裡這個老三。
總覺得這孩子真變了。
以前悶不吭聲,只知道埋頭幹活。
現在說話一句砸一個坑。
砸的人想裝糊塗都不行。
蘇貴山終於嘆了口氣。
「馬家那邊……確實不能只聽你大嫂一張嘴。」
馬金鳳臉一下白了。
「爹!」
蘇貴山瞪她一眼。
「你閉嘴!」
馬金鳳被吼的一縮脖子,滿肚子不服,卻不敢再鬧。
蘇貴山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聲音沉悶。
「嫁妝那事……也確實動不到分毫。」
「是這個理。」蘇貴山下意識點了頭。
又發現不對勁:「臭小子,你以為爹我是貪圖人家的彩禮啊?咱家三個小子,就一座房子。有人跟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