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十三樣
前進大隊那張障礙踏查單。
剛鎖進鐵皮櫃。
田小滿就抱著兩面紅旗。
從倉庫里跑了進來。
一面方的。
一面三角的。
顏色都褪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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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隊。」
「這倆俺也去洗了。」
「還能用不?」
韓長勝沒接。
他先把兩面旗。
並排鋪到桌上。
又抬頭看向魏大成。
「方旗是啥?」
魏大成低頭看了一眼。
「按昨天前進大隊的圖。」
「方旗是安全帶邊界。」
韓長勝又看田小滿。
「三角的呢?」
田小滿答得飛快。
「出航旗。」
蘇青亮從門邊湊過來。
拿手比畫了一下。
「紅旗不都是叫停嗎?」
屋裡一下靜了。
韓長勝把兩面旗捲起來。
朝桌上一放。
「地上四個人。」
「四個說法。」
「俺也去在天上。」
聽誰的?」
田小滿撓了撓頭。
「按理說。」
「看地圖唄。」
韓長勝抬手點了點他。
「飛到地頭。」
俺也去先看地。」
「再看樹。」
「再看電線。」
「還得找旗。」
「你讓俺也去騰只手。」
「現翻哪一頁?」
蘇青雲拿起昨天的障礙圖。
上頭紅旗不少。
安全帶四角。
水車外頭。
舊線拆除處。
全畫著紅點。
可哪面旗能進。
哪面旗要停。
沒有單獨寫明白。
蘇青雲拉開抽屜。
又拿出一張空白紙。
魏大成嘆了口氣。
「三哥。」
「第十三樣?」
蘇青雲沒抬頭。
鋼筆一項寫下去。
地空信號確認單。
入航標誌。
出航標誌。
作業邊界。
停噴信號。
返場信號。
信號員。
替補人員。
信號位置。
人員退避距離。
信號變更時間。
飛行員確認。
地頭負責人。
田小滿盯著那張紙。
「旗子還得有人管?」
老顧從外頭進來。
拿起那面褪色三角旗。
走到窗邊舉了舉。
「這玩意兒。」
離二百步就看不清。」
「沒人管。」
「風一刮。」
「俺也去當它點頭哩?」
蘇青雲把單子壓平。
「地上的人。」
不能各打各的旗。」
「信號沒定明白。」
「不飛。」
……
上午九點。
一輛解放車。
後頭跟著兩輛拖拉機。
停在作業站門口。
車門一開。
下來個瘦高漢子。
藍布褂子扎在褲腰裡。
手裡抱著地圖夾。
他進門以後。
先掃了一眼桌上的紅旗。
又數了數鐵皮柜上的文件夾。
這才伸出手。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紅星公社。」
「慶豐大隊。」
「書記馮有田。」
蘇青雲跟他握了握手。
「馮書記。」
「哪塊地?」
馮有田把圖往桌上一鋪。
「北甸大豆。」
「兩千七百畝。」
「草地螟。」
「十網四十一條。」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安排。
裝載預案。
跑道驗收。
障礙踏查。
複查安排。
一樣擺開。
正好十二樣。
馮有田拍了拍最上頭的圖。
「地里沒電線。」
「跑道七百一十米。」
「俺也去連碎玻璃。」
「都叫人摟了兩遍。」
他說完。
看了一眼新寫的單子。
臉上的笑慢淡了。
「這又是啥?」
蘇青亮在旁邊咳了一聲。
「旗。」
「你們的旗。」
「也得過堂。」
馮有田皺了皺眉。
「旗有啥好驗的?」
「俺也去民兵連。」
「十六面紅旗。」
「八面白旗。」
「地頭全插好了。」
韓長勝拿起方紅旗。
「紅旗啥意思?」
馮有田答得很快。
「地界。」
「白旗呢?」
「飛機從那兒進。」
「要是不能噴呢?」
馮有田愣了一下。
「俺也去叫人喊。」
老顧抬起眼皮。
「飛機發動機響著。」
「你站地頭喊?」
馮有田臉上有點掛不住。
「那就揮旗。」
韓長勝把紅旗遞過去。
「咋揮?」
馮有田接過旗。
先往左擺了一下。
又往右擺了一下。
「就這麼揮唄。」
跟他來的民兵連長。
站在後頭。
忍不住插了一句。
「書記。」
「俺也去教的是。」
「兩面旗交叉。」
「才是叫停。」
馮有田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啥時候教的?」
民兵連長縮了縮脖子。
「昨晚。」
「你開會走了以後。」
屋裡沒人再說話。
馮有田捏著紅旗。
臉一陣青。
一陣白。
過了半天。
他把旗往桌上一放。
「走。」
「到地頭。」
「俺也去把這事。」
「當面問明白。」
……
慶豐大隊北甸豆地。
南北兩頭。
都插著旗。
白的是化肥口袋。
劈開以後。
綁在柳樹棍上。
紅的是宣傳隊舊幕布。
有長有短。
最大的半張門板。
小的只有枕巾大。
馮有田一下車。
先朝南頭一指。
「瞅。」
「白旗進。」
「北頭紅旗出。」
「多明白。」
韓長勝沒接話。
他沿地邊往北走。
走出三百來步。
又轉過身。
南頭那幾隻化肥口袋。
已經跟遠處白樺樹幹。
混到了一塊。
他抬手指了指。
「哪面是入航旗?」
馮有田眯起眼。
看了半天。
手指先落在左邊。
又慢挪到右邊。
「那面。」
民兵連長咳了一聲。
「書記。」
「你指的是。」
「老孫家晾的褥單。」
馮有田的手。
一下收了回來。
蘇青亮沒忍住。
噗嗤一聲。
「地上站著都認錯。」
「天上還得猜你家。」
「洗沒洗被窩?」
馮有田回頭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
「少拿俺也去打鑔。」
韓長勝走到一面紅旗旁。
抬手一拽。
旗杆跟著挪出去半尺。
底下根本沒插。
只壓著一塊土坷垃。
「這是誰擺的?」
一個生產隊長。
從人群後頭走出來。
搓了搓手。
「俺也去擺的。」
「插深了。」
「一會兒不好挪。」
馮有田猛地回頭。
「挪它幹啥?」
生產隊長朝東邊努了努嘴。
「那邊還有一百二十畝。」
「沒報進任務。」
「俺也去尋思。」
「飛機到最後。」
「把旗往東挪一截。」
「順手也就打了。」
許春燕剛從豆地里出來。
聽見這話。
把掃網往車上一放。
「那一百二十畝。」
「查過蟲沒有?」
生產隊長搖了搖頭。
「跟這塊挨著。」
「還用查?」
許春燕看了他一眼。
「東邊種的是留種田。」
「再往外三十米。」
「就是養蠶柞林。」
「風往東一帶。」
「你拿啥賠?」
生產隊長臉色一變。
「俺也去不知道。」
馮有田抬手。
一巴掌拍在他帽檐上。
「你不知道。」
「就敢追著飛機挪地界?」
生產隊長捂著腦袋。
小聲嘟囔。
「多打一百多畝。」
「公社報表也好看。」
羅金髮正從吉普車上下來。
聽見這句。
腳步一下停住。
「啥好看?」
「多報一百二十畝好看。」
「還是把蠶藥死了好看?」
生產隊長脖子一縮。
沒敢再吭聲。
羅金髮走到紅旗邊。
抬腳把土坷垃踢開。
「地界定在哪兒。」
「旗就釘在哪兒。」
「飛機沒落。」
「誰敢挪一步。」
「俺也去先把他。」
「報表上的名字劃了。」
馮有田抓起紅旗。
親手往土裡插。
可旗杆太細。
插下去又歪了。
老顧搖了搖頭。
「別糊弄了。」
「全換。」
馮有田喘了口氣。
「拿啥換?」
「供銷社白布。」
「還得憑票哩。」
高建軍從器材車後頭。
拖下來一隻帆布包。
裡頭是作業站舊信號布。
白布六幅。
紅布四幅。
每幅都比炕席還寬。
邊角縫著繩扣。
馮有田眼睛一亮。
「有現成的。」
「你們咋不早拿?」
老顧瞪了他一眼。
「拿來給你追飛機挪?」
「先定規矩。」
……
蘇青雲把地圖。
壓在吉普車蓋上。
韓長勝拿紅鉛筆。
重新標了四處位置。
南頭兩幅白布。
平碼成入航線。
北頭一幅紅布。
橫鋪在出航點。
東西邊界。
各插固定高旗。
停噴信號。
兩面紅旗交叉。
同時收起入航白布。
田小滿聽了一遍。
又指著手裡的白旗。
「返場呢?」
韓長勝拿過旗。
往下一壓。
「白旗收。」
「紅旗交叉不撤。」
「俺也去繞一圈。」
「直接回跑道。」
民兵連長趕緊問。
「風變了呢?」
「先停。」
韓長勝看了他一眼。
「飛機落地。」
「航線重畫。」
「旗重新擺。」
「誰也不許。」
「半空給俺也去改主意。」
馮有田站在旁邊。
聽一句。
點一下頭。
等全定完。
他又朝生產隊長一指。
「你別管旗。」
生產隊長愣了愣。
「俺也去民兵出身。」
「你還出過餿主意哩。」
馮有田轉頭看向民兵連長。
「你當信號員。」
「替補找誰?」
民兵連長朝身後招了招手。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快步跑了過來。
「俺也去年。」
「在公社打靶場。」
「管過信號。」
韓長勝沒聽這句就算。
他讓兩個人。
各自把整套信號。
從頭做了一遍。
第一遍。
替補把出航紅布。
鋪反了方向。
第二遍。
民兵連長停噴時。
忘了收白布。
韓長勝都沒點頭。
「再來。」
馮有田站得有些急。
抬頭看了看太陽。
「按理說。」
「俺也去兩千七百畝地。」
「還等著哩。」
韓長勝抬手。
指了指那兩面紅旗。
「信號錯一下。」
「俺也去多噴一趟。」
「下頭站的是誰?」
馮有田看了看民兵連長。
沒再催。
「練。」
「練到一點不差。」
第四遍。
白布鋪正。
紅布位置對。
停噴。
返場。
邊界變更。
兩個人做得一模一樣。
韓長勝這才接過單子。
在飛行員確認欄。
簽下名字。
馮有田又沿四處信號點。
親自走了一圈。
回來以後。
拿起鋼筆。
「信號員。」
「俺也去認了。」
「位置。」
「俺也去看了。」
「誰敢亂挪。」
「這手印就找誰。」
他說完。
在負責人那欄。
重按下紅手印。
……
下午一點十分。
風袋往東南鼓著。
魏大成連記三次。
西北風二級。
跑道七百零八米。
地面硬。
兩頭淨空。
噴頭試水。
四隻量筒齊平。
油樣透亮。
沒有水珠。
藥液四千零五十公斤。
封簽全對。
高建軍按裝載單。
重新撥過算盤。
「一號機。」
「首架次九百五十公斤。」
「二號機。」
「九百八十公斤。」
「都沒超。」
韓長勝坐進一號機。
先沒關艙門。
他抬頭看向豆地南頭。
兩幅白布。
已經鋪開。
隔著老遠。
仍能看清。
「信號?」
田小滿舉起確認單。
「入航白布已鋪!」
「出航紅布已定!」
「邊界旗不許移動!」
「停噴。」
「兩面紅旗交叉!」
韓長勝又看向魏大成。
「風?」
「西北風二級!」
「一點二十!」
韓長勝點頭。
「記起飛。」
一號機衝出跑道。
二號機緊跟著上天。
馮有田站在南頭。
仰頭盯著飛機。
一號機對正白布。
壓著第一條航線進地。
藥霧沿豆壟鋪開。
出了北頭紅布。
立刻收藥拉起。
一點沒越進留種田。
馮有田慢吐出一口氣。
「這大布。」
還真比化肥口袋。」
「頂事。」
蘇青亮站在旁邊。
咧了咧嘴。
「化肥口袋留著裝化肥。」
「別啥活都叫它干。」
馮有田剛要瞪他。
東邊機耕道上。
忽然拐進來一輛牛車。
趕車老漢沒看紅旗。
順著近路。
就往出航點走。
民兵連長先愣了一下。
隨即抓起兩面紅旗。
在頭頂猛地交叉。
替補信號員。
撲過去收白布。
空中的一號機。
剛要壓下第二趟。
機頭立刻抬了起來。
噴頭也沒開。
二號機跟著拉高。
繞到地外盤旋。
馮有田臉都白了。
他跑過去。
一把拽住牛籠頭。
「誰叫你進來的?」
趕車老漢嚇了一跳。
「俺也去送水。」
「以前都從這兒走。」
馮有田抬手指著天上。
「以前有飛機嗎?」
「你這車水。」
「比兩條命還急?」
趕車老漢縮了縮脖子。
趕緊把牛車倒出去。
羅金髮走到路口。
撿起一根紅白相間的警戒杆。
橫在機耕道上。
「警戒點漏了。」
「這也得記。」
魏大成趕緊翻開單子。
在信號位置後頭。
補上一行。
東側機耕道路口。
增加固定警戒一人。
馮有田沒等別人安排。
朝生產隊長一指。
「你去。」
「旗不讓你碰。」
「牛車你總攔得住吧?」
生產隊長這回沒敢爭。
抱著警戒杆。
跑到了路口。
韓長勝在空中繞了一圈。
看見牛車退出。
交叉紅旗放下。
白布重新鋪開。
這才再次壓低機頭。
藥霧從中斷處接上。
前後沒有重帶。
也沒有漏下一壟。
馮有田看了半天。
手心全是汗。
「要不是信號定死了。」
「俺也去在地上喊破嗓子。」
「也頂個屁用。」
……
五個架次。
飛到天擦黑。
最後一號機落地時。
四處信號。
還都在原位。
老顧先看噴頭。
沒有堵。
沒有漏。
又沿機身走了一圈。
才朝高建軍點頭。
高建軍趴在油車蓋上。
算盤撥了兩遍。
「五個架次。」
「用油九百一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緊跟著報數。
「裝機藥液。」
「四千零五十公斤。」
「一滴沒剩。」
魏大成把地圖攤開。
北甸大豆。
全用紅鉛筆划過。
東邊留種田。
一道沒進。
「實際作業。」
「兩千七百畝。」
「沒有漏帶。」
「沒有越界。」
「全對。」
馮有田接過作業單。
又把地空信號確認單。
從頭看了一遍。
看到停噴記錄時。
他手指停了停。
「蘇總。」
「俺也去今天。」
「算是明白了。」
「地上的旗。」
「不是插給幹部看的。」
「是說給天上的人聽的。」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那一百二十畝呢?」
馮有田重按下手印。
「先掃蟲。」
「該打就地面打。」
「不該打。」
「誰也不許拿報表湊數。」
生產隊長站在路口。
聽見這句話。
低著頭沒敢吭聲。
……
第二天下午。
許春燕從慶豐大隊回來。
她把複查單。
放到桌上。
「北甸大豆。」
「活蟲壓下去八成多。」
「留種田沒沾藥。」
「養蠶柞林也沒事。」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跑道驗收單。
作業區障礙踏查單。
地空信號確認單。
一共十三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一。
他把地空信號確認單。
壓在障礙踏查單後頭。
又把停噴記錄。
一塊夾了進去。
魏大成數了一遍。
「十三樣了。」
蘇青雲合上文件夾。
「一張圖。」
「十三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幹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那兩面褪色紅旗。
「地上人多。」
「話也多。」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飛機不認誰嗓門大。」
「認的是。」
「地上給的信號。」
「到底是不是一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