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居正的懷疑


  「萬歲爺,該起身了。」

  

  一道尖細的聲音穿過帷幔。

  朱翊鈞猛地睜開眼睛,他大口喘著氣,心臟砰砰直跳。

  視線逐漸清晰,明黃色的絲綢床帳映入眼帘,他用手摸了摸身下的被褥,發覺有些潮濕,夜裡出了一身冷汗。

  殿外的北風已經停了,窗紙上透過晨光。

  「什麼時辰了?」朱翊鈞坐起身,聲音沙啞。

  「回萬歲爺,卯時二刻了,張先生已經在文華殿候著,今日要講《通鑑》。」

  說話的人站在帳外,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兩名小太監上前,輕輕掀起帷幔下擺,用金鉤掛住。

  馮保微微躬著身子,手裡捧著一件暫新的常服。

  這一瞬,他敏銳的察覺今天的小皇帝,神情有些異樣。

  平時這個時候,皇帝總是滿臉疲憊,甚至有些不願意起床。

  但今天,皇帝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朱翊鈞並沒有理會馮保,也沒拿他手裡的衣服,他直接從床上跨下來,光著腳踩在青磚地面上。

  「大伴。」朱翊鈞轉過頭,看向馮保。

  「奴婢在。」

  「給朕找一根蠟燭,再找一個琉璃杯子。」朱翊鈞語速極快。

  馮保愣了一下,那張日常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的出現一絲錯愕。

  皇帝一大早起床,不穿衣服不洗漱,第一句話就是要蠟燭和杯子,這完全不合規矩。

  「萬歲爺,太后娘娘吩咐過,早膳前必須梳洗完畢,前往文華殿聽政。」馮保壓低聲音提醒,「張先生重規矩,去遲了怕是......」

  「朕讓你去找!」朱翊鈞突然提高音量,九歲孩童尖銳的嗓音,在大殿裡迴蕩。

  周圍的小太監和宮女嚇得跪倒在地。

  馮保看著皇帝的眼睛,發現小皇帝平時唯唯諾諾的眼神,似乎不見了,變成一種執拗。

  馮保是個人精。

  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拿太后壓皇帝,什麼時候必須順從。

  這只是一點小小的物件,沒必要在此刻觸怒皇帝。

  「奴婢遵旨。」馮保躬身退後一步,轉頭對旁邊跪著的一名太監說,「去御用監,找一套西域貢來的琉璃盞,再去取一根紅燭來。」

  太監連滾帶爬跑出大殿。

  一刻鐘後,那名太監氣喘吁吁的跑回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根蠟燭,以及一個西域琉璃杯。

  明代雖然有玻璃,但多為不透明的料器,這種完全透明的琉璃在皇室也是非常珍貴。

  他將蠟燭點燃之後,放在平整的桌案上,火苗在搖晃。

  馮保站在一丈外,眯著眼看著皇帝的舉動,完全猜不透小皇帝要幹什麼。

  朱翊鈞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琉璃杯,對準燃燒的蠟燭,毫不猶豫地倒扣了下去。

  杯口貼合著桌面。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朱翊鈞盯著杯子裡的火苗。

  最初,火苗依舊明亮。

  但他數到十的時候,火苗開始變暗,變小。

  火舌劇烈地掙扎了一下,化作一縷青煙,徹底熄滅。

  朱翊鈞維持著姿勢,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是真的。

  夢裡的那個人,說的是對的。

  火不是陽氣,杯子切斷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火就死了。

  朱翊鈞慢慢站直身體,看著裡面充滿青煙的琉璃杯,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揚。

  馮保看著皇帝臉上的笑容,心頭突然生出一絲莫名的寒意。

  他直覺皇帝身上有東西改變了,但他抓不住。

  「更衣。」朱翊鈞轉過身,張開雙臂,語氣中多了前所未有的輕快,「朕要去見張先生了。」

  文華殿,大明皇帝聽講經史的所在。

  辰時剛過,殿內的四座大銅爐里燒著紅羅炭。

  九歲的朱翊鈞端坐在御案後,他換上了一身玄色袞服,頭戴翼善冠,脊背挺得筆直。

  在他前方三步遠的地方,站著內閣首輔張居正。

  張居正四十八歲,身形削瘦,蓄著長須,目光銳利。

  他手裡捧著一本《資治通鑑》,正翻到漢武帝元朔二年的卷次。

  殿內很安靜,只有張居正沉穩有力的聲音在迴蕩。

  兩名起居注官坐在角落,提筆記錄著君臣的對答。

  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垂手站在御案側後方。

  「陛下,今日講漢武帝遣衛青出雁門擊匈奴之事。」

  張居正看著經書,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通鑑》載: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雁門,斬首虜數千人,此戰乃漢軍反擊匈奴之始,然漢武帝雖武功赫赫,其後連年征戰,致使海內虛耗,戶口減半。」

  張居正合上書本,抬起頭直視朱翊鈞:「陛下可知,臣為何選這一段進講?」

  朱翊鈞按照以往的習慣,應該回答好戰必亡或者君主當以仁政為本,這些套話他背得很熟。

  但他今天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腦海里,還在回放著清晨那個倒扣在桌面上的琉璃杯,以及那團逐漸熄滅的火苗。

  他還記得那根裝了兩塊玻璃的金屬圓筒,透過它,月亮上的坑窪清晰可見。

  張居正見皇帝不答,眉頭微微皺起,他以為皇帝又像昨日那樣走神了。

  「陛下。」張居正加重了語氣。

  朱翊鈞回過神來,他看著張居正,問了一個完全不在講章上的問題。

  「先生,我大明有佛朗機炮,有鳥銃,射程遠勝弓弩。「

  「但南邊打仗,炮手常常因為回潮受潮,火藥引不著,炮打不響。」

  張居正微微一頓。

  「陛下何處聽來這些?」

  「馮大伴講過,說戚將軍在北邊也有這個難處,雨天鳥銃十支里啞火三四支。」

  這是實情,張居正無從反駁,他點了點頭:「確有此事。」

  「那為什麼?「朱翊鈞直接問,「火為什麼會因為潮濕而滅?」

  張居正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偏,不在經義里,不在兵法裡,在工匠的技術文書里也找不到完整的答案。

  「火遇水則滅,此乃常理。」

  「先生,常理不是解釋,常理只是現象。」

  大殿裡的空氣停頓了一瞬。

  角落的起居注官停下筆,抬起頭,馮保的眼皮動了一下。

  張居正看著這個孩子,昨天他還在走神,今天說出了常理只是現象這句話。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像是在辨認一件變了形狀的東西。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知道,火究竟需要什麼才能燒起來,又因為什麼燒不起來。」

  張居正沒有立刻回答。

  他是一個極聰明的人,他能感覺到這個問題本身,不像是一個九歲孩子能想出來的。

  「陛下是從哪裡想到要問這個問題的?」

  張居正放下《通鑑》,語氣平和,但眼神沉了下去。

  「昨晚做了個夢。」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

  「夢中所見,不可盡信。」

  「格物之問,非臣所長,陛下若有此好奇,可詢工部或欽天監,然經筵正講,仍請陛下專注。」

  他重新翻開《通鑑》。

  朱翊鈞垂下眼帘,閉口不言。

  課繼續講下去。

  一個時辰後,經筵結束。

  張居正躬身告退。

  他轉身走出文華殿,穿過庭院,走向內閣辦公的文淵閣。

  他的腳步很穩,但內心卻並不平靜。

  剛走出一道月亮門,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不多時,馮保從後面跟了上來,兩人在一條僻靜的廊道下停住,周圍十步之內沒有其他太監和侍衛。

  這就是大明目前最高的權力同盟,一個控制外廷,一個控制內相。

  「大伴。」張居正先開了口,語氣低沉,「陛下今日的情狀,你都看在眼裡了。」

  馮保雙手攏在袖子裡,微微躬身:「奴婢聽得真切,萬歲爺今日問的話,確實有些出格。」

  「不是出格,是反常。」張居正目光如炬,「陛下年幼,平日裡只知背誦經義,對實務一概不知,今日為何突然追問兵器射程之事?從不追問經義,專問實務,這是好事,但也極其危險。」

  張居正停頓了一下,盯著馮保的眼睛:「是誰在影響陛下的思想?」

  馮保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清晨在乾清宮發生的那一幕。

  那個倒扣的西域琉璃杯,那根熄滅的蠟燭,以及皇帝臉上那種洞悉了一切的笑容。

  「張先生。」馮保壓低了聲音,「奴婢有件事,正想與先生說。」

  他將清晨皇帝索要蠟燭和杯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張居正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琉璃盞罩住紅燭,火須臾即滅?」張居正重複了一遍這個細節。

  「是,萬歲爺做完這件事後,心情大好,隨後才來的文華殿。」馮保答道。

  張居正抬頭看向灰白色的天空,他在腦海中搜索自己讀過的所有典籍,沒有任何一本書教過這樣的事情。

  「有人在宮裡,教陛下這些東西。」張居正得出了結論。

  「奴婢掌管內廷,宮內人員出入皆有記錄。」馮保的語氣中透出一絲殺機,「絕無外人能靠近萬歲爺,至於那些近侍太監,他們大字不識幾個,斷然想不出這些花樣。」

  「查。」張居正只說了一個字,「無論是誰,暗中教導天子一些奇絕怪異之術,其心必異,陛下的心性還在定型的關鍵時候,絕不能被旁門左道引上歧途。」

  「奴婢明白。」馮保應道。

  張居正點了點頭,轉身向文淵閣走去。

  馮保站在原地,看著張居正的背影,眼神閃爍。

  他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有人能繞過他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直接影響皇帝,那是對他權力的最大威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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