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簡易版煤油燈


  天還沒有亮,更鼓只敲了四下。

  朱翊鈞在夢中醒來,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書案前。

  光線有些暗,只有兩盞油燈在微微閃爍。

  

  他抄起筆,借著微弱的燈光,鋪平宣紙在上面快速勾勒。

  卯時的梆子聲響過,乾清宮的殿門被推開。

  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帶著兩名太監走進來,一個端著銅盆一個捧著青鹽。

  他照例停在帷幔外,準備開口喚皇帝起床。

  帷幔里卻傳出朱翊鈞的聲音。

  「大伴,你進來。」

  馮保挑開帷幔,只見朱翊鈞已經穿好了中衣,就坐在床沿上。

  他的手裡拿著一張宣紙,上面的墨跡還未乾透。

  「萬歲爺今日醒得早。」

  馮保揮手讓端水的太監退到一旁,自己上前一步。

  「把這個送到御用監。」朱翊鈞將宣紙遞給馮保,「讓他們在午膳前做出來。」

  馮保雙手接過宣紙,目光在紙上掃過。

  看著像一幅圖,畫工很稚嫩,線條有些彎曲,但各處部件畫得十分清楚,旁邊還標註了幾個字:「扁芯」、「透風」、「琉璃罩」。

  這是一盞燈的圖樣。

  馮保想起昨天早晨的琉璃杯,又想起張居正在長廊下的囑咐。

  他昨晚已經暗中盤查了乾清宮所有的值夜太監,沒有任何人靠近過皇帝。

  「萬歲爺。」馮保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試探,「這圖畫得精巧,奴婢斗膽問一句,這圖是何人給萬歲爺的?」

  朱翊鈞看著馮保,他按照林建的教導。

  「沒有別人。」

  「是朕自己畫的。」

  「萬歲爺天縱英才,只是這制燈之法...」

  「大伴。」朱翊鈞打斷了他,「朕昨夜做了一個夢。」

  馮保立刻垂下眼帘,不再說話,做出一副聆聽姿態。

  「朕夢見一個人,他說他是上天派來的神人。」朱翊鈞的語速不快,一邊回憶林建的交代,一邊組織語言。

  「神人說,朕是真龍天子,大明江山的主人,他見朕夜裡讀書,油燈昏暗,傷了眼睛,便教了朕這個制燈的法子,他說只要照著做,燈火就能亮如白晝。」

  朱翊鈞說完,看著馮保的頭頂。

  馮保跪了下去,額頭貼緊地面,久久沒有抬起。

  作為執掌內廷的首領太監,馮保見過無數的宮廷傾軋,聽過無數的謊言。

  理智告訴他,這世上沒有神仙。

  但在封建皇權的邏輯里,「神仙託夢」是一個特殊的藉口,它凌駕於所有世俗權力之上。

  你無法去查證一個夢,你更不能指責皇帝在說謊,因為那是對天子的褻瀆。

  馮保意識到,無論這圖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人,只要皇帝咬死這是「神仙託夢」,他就不能再往下查了。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查。

  「奴婢這就去御用監,命人打造。」馮保磕了一個頭,站起身,倒退著出了大殿。

  巳時,御用監。

  這裡的作坊承擔著宮廷所有器物的製造,聚集了全國手藝最好的工匠。

  馮保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碗,幾名大太監肅立在旁。

  在他面前的長桌上,放著那張宣紙,御用監掌司太監和兩名老工匠正圍著圖紙仔細端詳。

  「能做嗎?」馮保吹了吹茶沫,聲音冷硬。

  「回老祖宗的話,能做。」老工匠躬身回答,「這圖畫得明白,底座用黃銅打制,四周鑿出通氣孔,燈芯不用圓線,改用多股棉線壓成的扁條,至於外面的罩子,庫房裡正好有西域進貢的透明琉璃管,截斷打磨即可。」

  「這東西做出來,真能比尋常油燈亮?」馮保問。

  老工匠遲疑了一下:「小的做了一輩子燈,從未見過這種形制,不過......這銅座留了通氣孔,火借風勢,應該會旺一些,扁燈芯吸油多,火苗也寬,只是小的拿不準那琉璃罩的作用。」

  「那就動手做,做不好,你們的腦袋也別要了。」馮保放下茶碗。

  作坊里立刻忙碌起來,工匠們生火、捶打銅片、切割琉璃。

  由於結構並不複雜,不到半個時辰,所有部件就已經備齊。

  按照圖紙的拼裝順序,工匠將扁平的燈芯穿過銅座,底部的棉線浸入裝滿豆油的油槽中。

  「點火試試。」馮保站起身,走到桌前。

  老工匠拿著火摺子,湊近燈芯。

  火苗燃起,由於燈芯是扁平的,火苗形成了一個較寬的形狀。

  因為底座有通氣孔,空氣流通,火苗燃燒得比普通油燈劇烈,但也隨之產生了一縷黑煙。

  老工匠拿起那根打磨好的透明琉璃管,小心翼翼地套在銅座的卡口上。

  變化在瞬間發生。

  琉璃罩隔絕了外部環境中的亂風。

  罩子內部,熱空氣迅速上升,從頂部排出,冷空氣從底座的通氣孔源源不斷地抽入,形成了一個穩定且強勁的對流循環。

  原本有些搖晃、冒著黑煙的火苗,突然拔高。

  火焰的顏色從暗黃變成了明亮的黃白色。

  黑煙徹底消失了,整個火苗變成了一個三角形光源,靜靜地燃燒在琉璃罩內。

  作坊本就光線昏暗,這盞燈一亮,方圓兩丈內被照得毫毫畢現。

  其亮度至少是普通油燈的三倍。

  周圍的工匠們發出低聲的驚呼。

  馮保盯著那團穩定的火焰,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不懂空氣對流,也不懂燃燒效率,但他有一雙能分辨事實的眼睛。

  「陛下說,這是神仙在夢裡教他的。」馮保在心裡默念著這句話。

  如果不是神仙,還有誰能想出這種聞所未聞,卻又完全符合常理的機關?

  「找個食盒,把燈裝起來,咱家要親自給萬歲爺送去。」馮保吩咐道。

  午後,乾清宮。

  朱翊鈞坐在書案前,馮保將那盞新做好的油燈放在桌面上,用火摺子點燃。

  明亮而穩定的光芒驅散了殿內的陰影。

  朱翊鈞看著琉璃罩里的火焰,這和他昨晚在那個白色房間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大伴,做得很精巧。」朱翊鈞壓住心中的激動,用平穩的語氣說。

  「是萬歲爺得神明庇佑,圖紙畫得精妙。」馮保低著頭,語氣比早晨更加恭敬。

  「把它裝進匣子裡,擺駕慈寧宮。」朱翊鈞站起身。

  他知道,這盞燈只是第一步,他需要用這盞燈,去換取一張政治上的護身符。

  慈寧宮內,檀香繚繞。

  李太后坐在暖閣的羅漢床上,手裡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她今天的心情不錯,剛聽完宮外高僧講授的一段《華嚴經》。

  「太后娘娘,陛下來了。」宮女在門外通報。

  「讓他進來。」李太后放下佛珠。

  朱翊鈞走入暖閣,跪地行禮。

  「兒臣給母后請安。」

  馮保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個紅木匣子。

  「起來吧,今日張先生講的什麼書?你可有認真聽?」李太后習慣性地詢問課業。

  「回母后,今日講了《通鑑》,兒臣都記下了。」

  朱翊鈞站起身,指了指馮保手裡的匣子。

  「兒臣今日來,是有一件奇物,要獻給母后。」

  「奇物?」李太后皺了皺眉,她不提倡皇帝玩物喪志。

  朱翊鈞沒有解釋,他向馮保使了個眼色。

  馮保上前,打開匣子,取出那盞油燈,放在暖閣中央的圓桌上。

  隨後,他拿出火摺子點燃了燈芯,並罩上了琉璃管。

  火焰穩定升起,暖閣內頓時亮堂了許多。

  沒有一絲黑煙,連燈火燃燒時的「噼啪」聲都聽不到。

  李太后的目光被吸引了。

  她看了看旁邊那盞正在冒著細微黑煙的宮燈,又看了看桌上這盞明亮異常的新燈。

  「這是御用監新做的小玩意?倒也有些心思。」李太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回母后,這不是御用監想出來的。」朱翊鈞走到圓桌旁,看著火苗,「這是上天賜給大明的祥瑞。」

  李太后的手停頓了一下:「皇帝,不可妄言。」

  朱翊鈞轉過身,直視李太后的眼睛。

  他將早晨對馮保說的那套說辭,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接著又道:

  「神人對兒臣說,大明江山千秋萬代,兒臣乃天命所歸,他見兒臣抄寫佛經時燈火昏暗,恐傷了龍體,便將這制燈之法傳授於兒臣,兒臣醒來後,便畫試圖紙,命人打造,果真如神人所言,亮如白晝。」

  暖閣里極其安靜,只有那盞燈在無聲地燃燒。

  李太后看著自己的兒子,九歲的朱翊鈞站在燈光下,臉色平靜,眼神清澈,沒有任何撒謊時的躲閃。

  作為一名虔誠的佛教徒,李太后的世界觀里充滿了對神佛的敬畏。

  她一直教導皇帝要敬天法祖,要祈求上天庇佑。

  現在,皇帝告訴她,上天真的回應了,而且是以一種極其直觀、有實體物品佐證的方式回應了。

  那盞燈就在桌子上亮著,那不是虛無縹緲的雲霧,而是實實在在的光明。

  「阿彌陀佛。」李太后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念了一句佛號。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眶有些微紅,她走下羅漢床,來到朱翊鈞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我兒果然是天命之主。」李太后的聲音微微發顫,「連九天神明都在護佑你,這燈,是佛祖見你抄經心誠,降下的功德。」

  朱翊鈞低下頭:「全賴母后平日教導,教兒臣敬畏天地。」

  李太后轉頭看向馮保:「馮保,你親眼看著皇帝畫的圖?」

  馮保跪在地上:「回太后,萬歲爺昨夜安寢時,絕無此圖,今晨醒來,便如有神助,一氣呵成,這燈的製法,聞所未聞,非人力所能憑空想出,定是神仙託夢無疑。」

  李太后點了點頭,她需要這種神跡。

  一個九歲的幼帝,在朝堂上面對張居正這樣的大臣,總是顯得底氣不足。

  有了這等神仙託夢的祥瑞,就證明了皇帝的合法性是受到上天絕對認可的。

  「傳哀家的懿旨。」李太后下令,「命御用監,按此圖樣,趕製一百盞,乾清宮、慈寧宮全部換用此燈,另選兩盞最精美的,明日賜給內閣首輔張先生,讓他也沾沾天恩。」

  朱翊鈞低著頭,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計劃成功了。

  有了李太后這道懿旨,「神仙託夢」的藉口就被正式確立為朝廷的政治正確。

  任何人再敢質疑他拿出的新東西,就是質疑太后的信仰,質疑上天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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