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桀紂之舉


  帶隊的戶部測量官面無表情。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口供和那本暗帳,抖開:

  「顧家隱匿良田一萬兩千畝,帳冊在此,人證已畫押,奉陛下口諭,內閣行文,即刻清丈顧家所有田地。」

  顧老爺看到那本暗帳,身子晃了晃,臉色煞白,但依然硬撐:

  「一本偽造的帳冊,能說明什麼?我顧家地界之外,皆是無主荒灘,你們有本事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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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測量官沒有和他廢話。

  他一揮手,身後的衙役抬出一個長長的木匣。

  打開木匣,裡面是一根筆直的硬木尺。

  尺子的一端刻著「大明戶部制」的鋼印。

  這是根據工部黃銅原尺一比一複製的標準尺。

  隨後,另一名官員拿出一個帶有刻度盤和金屬管的簡易經緯儀,架在了顧家莊最高的一座石橋上。

  「定基線。」測量官下令。

  兩名衙役拿著標準木尺,在平整的官道上首尾相連,筆直地量出了一百丈的距離,並在兩端打下木樁。

  這叫已知基線。

  經緯儀上的金屬管對準了遠處的界碑、大樹和河流拐角。

  測量官在圖紙上記錄下每一個角度。

  顧老爺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他從未見過的古怪舉動,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過去的小吏量地,都是拉著皮尺在田裡走一圈,只要塞了銀子,皮尺松一松,一畝地就成了半畝。

  但這幾個人根本不下田,只是站在橋上擺弄那個帶管子的圓盤。

  不到兩個時辰,測量官收起儀器,在帶來的方格圖紙上畫出了幾個相連的三角形。

  「根據基線與夾角推算。」

  測量官指著圖紙上的網格。

  「顧家莊以東至柳樹林,以南至青龍河,總面積折合全格一萬三千五百個,半格一千個,共計一萬四千畝。」

  「減去明帳兩千畝,隱匿一萬兩千畝,與舉報帳冊分毫不差。」

  顧老爺癱倒在地。

  他自己有多少土地,他可太清楚了,跟對方說的分毫不差。

  那張畫滿方格和三角形的圖紙上,每一個邊界的長度都通過幾何定理互相鎖死,修改任何一個數據,整個圖形就無法閉合。

  作弊的空間被物理和數學徹底封殺了。

  「補繳歷年虧空,按新帳上稅,若有抗拒,按欺君謀逆論處。」

  測量官收起圖紙,轉身離開,前往下一個被舉報的大戶。

  太倉州的這一幕,只是整個大明南方的一個縮影。

  朝廷的懸賞令如同最猛烈的毒藥,徹底摧毀了士紳宗族內部的信任。

  利益面前,忠誠變成了笑話。

  家奴舉報主家,旁支舉報嫡系,甚至有佃戶聯合起來指認地主。

  短短半年時間,從南直隸到浙江,從江西到湖廣,無數隱匿的田產在測量科的簡易經緯儀和標準木尺下現出原形。

  ......

  萬曆三年春。

  北京,紫禁城。

  文華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張居正站在御案前,他的臉色十分疲憊,但腰杆依然筆直。

  在他身後,跪著黑壓壓一片官員。

  從六科給事中到都察院御史,再到禮部的幾名侍郎,幾乎所有言官都出動了。

  「陛下!」

  左都御史張鼎思額頭貼地,聲音悽厲,仿佛大明明天就要亡國了。

  「江南急遞,自推行『首告賞銀』之法以來,天下大亂!」

  禮部侍郎緊跟著磕頭:

  「陛下,治天下當以德化民,豈能以重利誘人作惡?長此以往,宗族破裂,士紳寒心,誰來為朝廷教化百姓?誰來維護地方安寧?懇請陛下,即刻廢除首告之法,嚴懲戶部挑事之臣,以正視聽!」

  由於江南清丈觸動了最龐大的文官利益集團,雪片般的彈劾奏疏飛向內閣和司禮監。

  「陛下!」

  「自古治天下,首重人倫。」

  「今朝廷以重利誘使奴告主、子告父,致使江南各地倫常掃地,宗族破裂。」

  「此乃桀紂之舉,恐傷大明國本啊!」

  幾名六部給事中也紛紛出列附和:

  「清丈之事,本為理財,然用此酷烈之法,致使天下士紳寒心,請陛下收回成命,罷黜戶部相關官員,停止懸賞!」

  「請陛下收回成命!」

  「請陛下收回成命!」

  「請陛下收回成命!」......

  後方幾十名言官齊聲高呼。

  十一歲的朱翊鈞坐在龍椅上,冷眼看著下面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員。

  他知道,這些人並不是真的關心什麼倫常,他們關心的是自己家族,在老家被查出來的那幾千畝不用交稅的良田。

  張居正站在百官之首,腰杆筆直,一言不發。

  他作為內閣首輔,承擔了絕大部分的壓力。

  朱翊鈞沒有立刻反駁。

  他看向一旁的戶部尚書王國光:「王愛卿,清丈的數據,匯總出來了嗎?」

  王國光深吸了一口氣,從袖中抽出一份厚重的黃冊,高高舉過頭頂。

  他的雙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回陛下!歷時一年半,全國清丈初步完畢,賴陛下神啟之法,戶部測量科日夜核算。」

  王國光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蓋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大明天下,新造網格魚鱗圖冊十萬三千卷,查實天下田畝總數......八億五千萬畝!」

  「另,還餘部分土地並未清丈。」

  此言一出,整個文華殿死一般寂靜。

  連剛才還在哭訴倫常掃地的左都御史,也張大了嘴巴,發不出一點聲音。

  八億五千萬畝。

  在清丈之前,戶部帳面上的全國田地只有四百多萬頃。

  這多出來的四億畝,整整一倍的土地,一直隱藏在大明的版圖裡,被各種特權階層白白侵占,不納一文錢的稅。

  「王愛卿,這多出來的土地,能折算多少田賦?」朱翊鈞繼續問。

  「若按現行稅率,國庫每年可新增糧餉折銀一千四百萬兩以上,不僅可填補九邊軍餉之虧空,各省賑災亦可有充足結餘。」王國光答道。

  朱翊鈞站起身,走到丹陛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剛才那些彈劾的官員。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國本?」朱翊鈞指著王國光手裡的冊子。

  「天下有一半的土地被隱匿,朝廷收不上稅,邊關發不出餉,遇災無糧可賑,流民相食。」

  「你們不管這些,反而來跟朕談倫常?」

  「誰敢隱匿田產,就是挖大明的根,誰去舉報,誰就是大明的功臣。」朱翊鈞的聲音稚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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