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婚
遼東大地的堅冰逐漸褪去。
大明帝國的工業與金融體系,慢慢的延伸到山海關外。
撫順關外。
山西商會的車隊帶著海量貨物抵達了這裡。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來這裡了,這次帶來了上萬匹棉布,以及質量上等的鐵鍋,還有幾十大車糧食。
覺昌安和塔克世帶著自己的族人,他們趕著馬車,馬車上拉滿人參,貂皮和鹿角,來到來到互市點。
「這棵百年老山參,能賣五十兩銀子,你們商會怎麼收?」塔克世看著商會的掌柜。
掌柜看了看人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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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相上乘,作價五十兩,給通寶票五十兩。」
「這通寶票,可以在我們的鋪子裡買任何東西。」
掌柜遞出一疊紙票。
塔克世接下紙票,轉身走進旁邊的鋪面,用兩張票換了四口大鐵鍋,又用一張票換了十匹棉布。
剩下的他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短短三個月,建州女真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挨凍受餓的日子結束了。
用存下來的人參,和皮毛鹿角,就能換來過冬的糧食和布匹。
換沒了,明年開春再挖,皮毛在獵,鹿角能長,長了再鋸。
因此部落里的鐵匠鋪都熄火了,因為大明賣給他們的鐵鍋和農具,比他們自己打的便宜十倍,質量好十倍。
部落里不存白銀了,每個人懷裡都揣著大明通寶銀行的紙票。
經濟的同化,比武力的征服更加徹底和殘忍。
努爾哈赤站在部落的中心。
看著自己的族人,穿著大明出產的棉袍,吃著大明商隊運來的糧食。
他突然意識到,建州女真已經開始慢慢離不開大明了。
如果現在有人跳出來說要造大明的反,不用明軍動手,族人們自己就會把這個瘋子綁起來砍了。
因為造反,意味著互市關閉,意味著手裡的通寶票變成廢紙,意味著重新回到那個穿獸皮,餓肚子的野蠻時代。
......
萬曆八年(1580年),春。
一列高壓蒸汽車頭牽引的運煤專列,拉著三十萬斤的西山焦煤,在平原上噴吐著白煙,以每天三百里的速度往返於京津之間。
松江府一個月的棉布產量,抵得上過去整個大明一年的總和。
大明的工業齒輪已經咬合,正在隆隆向前。
紫禁城的皇極殿內。
早朝。
禮部左侍郎劉廷機手捧芴板,出列跪地。
「陛下,今年陛下年滿十七,按太祖祖制,陛下當行大婚之禮,冊立中宮,以正國本。」
此言一出,大殿內原本因為討論工具機撥款而嘈雜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
張居正站在百官之首,眉頭微微一皺。
他知道,大婚是遲早的事,但這幫在清丈田畝和工業改革中,失去大把政治利益的保守派文官。
此時拋出大婚,絕不是為了皇帝的終身大事那麼簡單。
過去一段時間,他們背後的利益團體,雖然在經濟上收穫頗豐。
但在廷中的話語權越來越弱。
沒了話語權,就代表著沒了政治利益,他們發現,這種影響十分致命。
幕僚,門生,家族子弟想要入朝為官越來越難。
果然,劉廷機從袖中掏出一份奏疏,奏疏洋洋灑灑寫了萬言,開始朗讀。
奏疏里藏著三把軟刀子。
第一把刀,禮制與選後。
大婚乃天下第一禮,中宮皇后當選自江南清流之家,世代書香,方能母儀天下,輔佐陛下行仁義之政。
他們企圖通過選出一個具有理學背景,受文官集團控制的皇后,在後宮給皇帝吹枕邊風,干預新政。
第二把刀,預算與停工。
大婚典禮,依嘉靖朝舊例,需採買江南絲綢,定窯瓷器,修繕坤寧宮等,總耗白銀至少四百萬兩。
今年國庫頗豐,但西山機器局,京津鐵路每日耗費巨大。
暫緩鐵路鋪設,停罷西苑那些奇技淫巧之作,將戶部所存的四百萬兩白銀,全數劃撥禮部,籌辦大婚。
用皇家的臉面和祖制,逼迫皇帝斷掉工業化的資金鍊。
一旦鐵路和鋼鐵廠停工幾個月,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工業體系就會出現斷層。
這其實就是逼迫皇帝在政治上讓步。
誰都知道工業化不能停,就連他們自己也知道,因為他們背後的家族都參與了這場工業化。
當初皇帝用同樣的方法對付他們,如今他們也學會了,用同樣的招式對付皇帝。
如果不停也可以,但是由誰來主導工業化,那就要重新商議。
清流來做,未必就不能做好。
第三把刀,大赦天下。
大婚之日,普天同慶,在萬曆五年因言獲罪流放邊疆的官員,趙用賢,艾穆等。
借大婚之喜,大赦天下,召回諸臣。
這同樣是在爭奪權力,只要這些人回來,文官集團的脊梁骨就會重新挺起來。
劉廷機念完,重重叩首。
緊接著,都察院十二名御史,六科給事中二十餘人,齊刷刷地出列跪倒。
「臣等附議,請陛下遵祖制,完大婚,停工役,赦天下。」
名正言順,占盡道德制高點的逼宮。
張居正臉色鐵青。
他向前邁出半步,準備用內閣首輔的權力強行駁回。
哪怕再背一次權臣的罵名,他也絕不能讓修了一半的鐵路停工。
「張先生,你先退下。」
龍椅上,十七歲的朱翊鈞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喜怒。
張居正一愣,止住腳步。
朱翊鈞站起身,看著跪在地上的百官。
如果按正常的邏輯,他應該直接叫錦衣衛進來,把這幫人打一頓廷杖。
但林建在夢境裡告訴過他:
物理消滅只能解決個體,無法消滅階級,當你把桌子掀了,遊戲就沒法玩了,高級的政治家,是在對方制定的規則里,把對方玩死。
「劉侍郎言之有理。」
朱翊鈞一開口,全場譁然。
「朕確實到了該大婚的年紀,祖制不可廢,禮法不可廢,這大婚,不僅要辦,而且要辦得風光,辦得比歷代先皇都要盛大。」
劉廷機眼中閃過一絲狂喜,連忙磕頭:「陛下聖明!」
「預算四百萬兩,朕准了。」朱翊鈞淡淡地說,「大赦天下,朕也准了,退朝。」
說罷,朱翊鈞轉身走入後殿。
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張居正更是滿背冷汗。
皇帝這是怎麼了?
難道被逼妥協了?
半個時辰後,乾清宮。
張居正和戶部尚書王國光火急火燎的趕往乾清宮。
兩人剛跪下準備死諫,朱翊鈞卻擺了擺手,讓人賜座。
「兩位愛卿,是不是覺得朕今天退讓了。」朱翊鈞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把精鋼打造的魯班尺。
「陛下,四百萬兩現銀一旦抽調,西山高爐就要熄火,天津港的碼頭拓寬就得停滯啊。」王國光急得直跺腳。
「誰說朕要動國庫的現銀了?」
朱翊鈞將魯班尺拍在桌案上。
「劉廷機要四百萬兩辦大婚,朕給他,但朕給的,不是現銀。」
朱翊鈞看著王國光:「王愛卿,通寶銀行現在的戶部票,發行量是多少?」
「回陛下,有實物抵押的戶部票,已發行四千萬兩。」
「好,戶部單獨印發一批特製的大婚專款票據,總額四百萬兩。」
「告訴禮部,大婚所有的採辦,從一匹絲綢到一塊磚頭,全部用這種票據結算,見票即兌,皇家信譽擔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