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老中醫誠不欺我


  這日清晨,顧昭雲送走陸珩之後,便在屋裡鋪了紙研了墨,把那本字帖翻開來,認認真真地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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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紙面上投下一格一格暖融融的光斑,她低頭握著筆,一筆一划臨摹,正是專心的時候。

  「昭雲姐姐,外面好熱鬧啊!」

  小滿從廊下跑進來,話音未落,外頭便傳來一陣喧鬧聲。

  鬧哄哄的,和往日西跨院的清靜截然不同。

  「外面怎麼了?」她皺眉問。

  小滿眼睛一亮,她性子活潑,自從跟了顧昭雲之後,整日被拘在院子裡,難得有熱鬧可看。

  此刻一聽顧昭雲問,便腳步輕快地往外跑:「姐姐等著,我去看看!」

  小荷怕她惹禍,也跟著跑了出去。

  顧昭雲把那張寫廢了的紙揉成一團擱在旁邊,又鋪了張新的。

  外頭的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像是有人進了東邊的院子,丫鬟們搬著東西來來往往,還聽見管事婆子尖著嗓子在指派人手打掃屋子。

  沒過多久,兩人回來了。

  小滿方才出去時跑得飛快,回來時步子卻慢了許多,還耷拉著腦袋,像霜打過的茄子。

  顧昭雲心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怎麼了?」

  小滿沒敢說。

  還是小荷飛快地瞄了她一下,小聲說:「姐姐……東跨院那邊,好像……來新人了。」

  「新人?」

  顧昭雲放下筆,語氣平靜,「什麼意思?」

  小荷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就……好像是今兒一早送來的。」

  「院子裡的婆子們都在收拾東跨院,搬了好些箱籠進去。」

  她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不過沒說是姨娘,說不定只是暫住呢。」

  這話說出口,小荷自己都不信。

  東西跨院住的人,肯定都是世子爺的女人,還能有什麼別的情況?

  小荷小心翼翼地看著顧昭雲的臉色,像是怕她難受似的,又補了一句:「姑娘別往心裡去,東跨院離咱們這兒遠著呢,擾不著咱們的。「

  顧昭雲沒說話,垂下眼盤算。

  陸珩至今未曾定親,老夫人那邊也從未鬆口說要娶哪家的姑娘。

  照理說東跨院是不會進人的。

  畢竟少有世家公子會在娶新婦之前納妾。

  可這會兒忽然抬了人進來,多半是朝堂或者府里有什麼她不知道的變故。

  趙明珠昨日才來請安,今日東跨院就進了新人,這兩個事放在一處想,總讓她覺著有些微妙的關聯。

  但對顧昭雲來說,這件事本身也不算壞。

  新人進了門,陸珩的注意力自然會被分走大半。

  通房這種東西,擱在滿屋子的鶯鶯燕燕里便越發不起眼。

  待到將來正妻入府,清掃舊人時,她混在一堆人里被一道遣出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顧昭雲甚至想笑。

  她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這種局面。

  可嘴角剛彎上去,心口卻猛地揪了一下。

  顧昭雲捂了下心口,覺得可能是昨天練大字練太久,睡得太晚的緣故。

  老中醫誠不欺我,果然熬夜傷身體。

  可剛一回神,就見到小荷和小滿兩臉擔憂地望著她。

  顧昭雲立馬把剛才那一絲異樣甩到了腦後。

  「小荷,」她開口,聲音穩穩的,「東跨院那邊來人就來人,跟咱們不相干。」

  「咱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她們不找事,就不用管她們。」

  小荷愣了一愣,原以為姑娘會難過,可聽這語氣平平淡淡的,沒有半點低落的意思。

  她雖然疑惑,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多問,應了一聲便出去了。

  折騰了大半天,東跨院那邊才算是安置好,蒼瀾院總算是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顧昭雲把臨好的幾頁大字按順序疊好,又在最上面那張壓了塊鎮紙。

  世子爺說隔三日要來檢查,今天正好是第三日。

  天色剛擦黑,陸珩便來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袍子,袖口松松挽著,手裡拿了個細長的錦匣。

  進了屋之後,他徑直在窗邊的榻上坐下來,朝她招了招手:「字呢?」

  顧昭雲把疊好的紙捧過去,在他面前一張一張展開。

  這幾日她著實下了功夫,白日裡無事便寫,晚間臨睡前也要再練幾行。

  初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漸漸有了筋骨,雖然跟陸珩那手好字比起來仍差得遠。

  但比起頭一回在書房裡畫的那些毛毛蟲,已經算是脫胎換骨了。

  陸珩一張一張翻過去,屋裡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不錯。」

  他放下最後一頁,抬眼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原以為她不過三分鐘熱度,練字枯燥,怕是堅持不了兩日便會偷懶。

  可這幾頁紙上的字一頁比一頁好,有些筆畫雖然還生澀,但能看得出是用了心在揣摩的。

  「比我料想的好。你倒是個肯下功夫的。」

  陸珩頓了頓,偏頭看她,「本來想著練大字辛苦,你未必撐得住,倒是我小瞧你了。」

  顧昭雲垂著眼,輕輕點頭:「謝世子爺誇獎。」

  她臉上又恢復了兩人初識時候的沉穩,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可陸珩看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前幾日他教她寫字時,那丫頭耳根通紅,最後幾乎是落荒而逃的模樣,明明還有幾分鮮活氣。

  可不過短短兩三日的工夫,竟又回去了。

  陸珩收回目光,沒說什麼,只把那個細長的錦匣擱在桌面上推過去:「給你帶的,往後便用這個練。」

  顧昭雲打開匣子一看,裡面躺著兩錠墨,烏沉沉的,泛著溫潤的光澤,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清冽的松煙香。

  她雖然不太懂這些,但一看那質地便知不是尋常貨色。

  大約又是什麼稀罕的東西。

  「謝世子爺賞。」

  顧昭雲把匣子合上,又行了一禮。

  陸珩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書案前,拈起她方才用過的筆,在硯台里舔了舔墨,「今日教你幾個新字。」

  顧昭雲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這次她沒像上回那樣手足無措,規規矩矩立著,眼睛盯著紙面,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

  陸珩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一邊寫一邊說這幾個字的結構和來歷。

  毫無疑問,陸珩是一位很好的老師,哪怕只是教幾個字,也能引經據典,說出許多新奇的東西來。

  顧昭雲認真學習,在一旁安靜聽著。

  陸珩寫了幾個之後把筆遞給她:「你來。」

  顧昭雲接過筆,俯身比著他的字跡摹寫。

  她寫得認真,一筆一划都揣摩著方才他講的要領,寫完了退後半步,自己端詳了下,覺得比那日的字確實圓潤了些。

  陸珩有些滿意的點了點頭:「再練一段時日,就可以寫小楷了。」

  顧昭雲應了一聲。

  青竹這時候叩門,似乎是有什麼要事。

  陸珩沒再多留,只說讓她記得每日練字,便起身往外間去了。

  顧昭雲知道,他是要去東跨院了。

  她聽見裡頭泠雪輕手輕腳鋪床疊被的聲響,想出去告訴泠雪不用折騰,世子爺今天大概是不會留下了。

  可到底還是沒出去。

  一定是今天練字練得太多,顧昭雲竟然有些累了。

  她去了浴房沐浴,出來之後卻怎麼都睡不著,又爬起來,點了燈去練字。

  小滿擔心她傷眼睛,勸了幾次,可勸不動,只好把燈點的再亮一些。

  顧昭雲在書案前坐下來,寫了整整兩頁大字,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酸的厲害。

  可她鬼使神差地又鋪了一張紙,提起筆想寫那幾個新學的字。

  也許是因為心裡太亂了,只有一筆一划落在紙上時,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才能安穩片刻。

  她寫了一行,又寫一行,窗外夜色越來越深,燈花結了厚厚一層,也沒察覺。

  不知過了多久,帘子忽然被人掀開了一道縫。

  顧昭雲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竟然是陸珩去而復返。

  他站在隔間的門邊,眉頭微微蹙著。

  「還在寫?」

  他走進來,幾步便到了書案前,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密密麻麻的字,眉頭擰得更緊了。

  陸珩乾脆伸手,直接把她手裡的筆抽走,擱在筆山上,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以後不准晚上寫大字。」

  顧昭雲愣了一瞬,下意識想辯:「奴婢想多練幾行……」

  「太傷眼。」

  陸珩打斷她,明擺著不同意,「白天再寫。」

  「晚上光線暗,蠟油又熏,你不想要眼睛了?」

  他說完,也不等她回話,把桌上那張寫到一半的紙拿起來看了兩眼,折好放在硯台旁邊,回頭看了一眼還愣在桌前的顧昭雲。

  「去睡。」

  他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顧昭雲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站起來福了一禮:「是。」

  她吹了燈,躺到床上。

  本以為陸珩會離開,可沒想到,他也跟著上了床。

  顧昭雲翻了個身,把被子攏到下巴底下。

  明明盼著他漸漸冷落自己,好讓將來遣散時順理成章。

  可他沒有。

  他哪裡也不去,每晚還是到她這間屋子裡來。

  為什麼?

  顧昭雲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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