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眼前一黑又一黑
顧昭雲猶豫了一瞬,還是借著他的手下了車。
掌柜在前面引路,從後院一道小門進去,順著木樓梯往上走了兩層,繞過一扇雕花的月洞門,便到了一間寬敞雅致的屋子。
窗扉半開著,外面是逸珍樓臨街的飛檐和遠處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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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几案上擺著茶具和果碟,還有好幾樣看著極精緻的糕點。
顧昭雲在心裡默默跟自己做的糕點對比了下。
樣子倒是看起來差不多,就是不知道味道比起來怎麼樣。
說不定以後,她還能靠著做糕點發家致富呢。
「世子爺請坐,小的這就把新到的幾樣頭面拿上來。」
掌柜的殷勤地沏了茶,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門從外面帶上了。
顧昭雲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心裡難免輕鬆許多。
她方才在馬車上,已經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以為今天要跟在陸珩身邊,從熱鬧的街區大搖大擺的走進來。
結果有錢人的生活是她想像不到的。
馬車竟然還能直接進商鋪的後院。
陸珩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見她既不說話,也不看那些擺在桌上的首飾,只盯著窗外發呆,便問道:「不喜歡這些?」
顧昭雲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有,挺好的。」
「那怎麼不說話?」
她想了想,還是如實道:「奴婢以為要從前門進,被許多人看到……方才有些緊張。」
「沒想到還能直接到後院來。」
陸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便讓他們開了後面的門。」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顧昭雲總覺得他這個行為,有種打一棒子給個甜棗的感覺。
她乖乖聽話,他就會順著她做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
掌柜又端了幾隻錦盒上來,一一打開。
紅寶石的,點翠的,累絲金鑲玉的,一件比一件精巧繁複,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暈。
顧昭雲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到那支白玉簪上——
玉質溫潤,簪頭一朵含苞玉蘭,簡簡單單,乾乾淨淨,是她一眼就喜歡上的。
「就這支吧。」
陸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滿桌珠翠,微微搖頭:「一支簪子哪夠。」
他抬手從那幾盒裡又挑了幾件,讓掌柜包起來。
一支點翠鳳釵,一對金累絲嵌寶的耳墜,還有一條八寶瓔珞項圈,墜子足有拇指蓋那麼大,上面嵌著紅藍綠各色寶石,在日光下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
顧昭雲看著那條瓔珞,眼前一黑。
這要是戴出去,真活脫脫成了一棵行走的聖誕樹了!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把語氣放平:「世子,這瓔珞太華麗了,奴婢平日用不上的。」
「先收著。」
陸珩沒抬頭,又挑了一對赤金鐲子。
「那釵也是……婢子平日只梳簡單的髮髻,插不住的。」
陸珩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在推辭,又挑了一支點翠蝴蝶步搖:「那這支呢?」
顧昭雲看著那隻足足有她一個巴掌那麼大的蝴蝶,翅膀上鑲滿了細碎的米珠和綠松石,在光線下撲閃撲閃的。
她心裡默默質疑了一下陸珩的審美,臉上還努力維持著平靜:「世子爺,這支也太……張揚了,奴婢真的用不上。」
陸珩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兩息,終於從那勉強的笑容里,品出了幾分真切的抗拒。
他把蝴蝶步搖放回盒子裡,目光在滿桌子珠翠上巡了一圈,又挑了幾樣。
不過這次明顯收斂了許多,是白玉的小簪花,亦或是羊脂玉的耳墜,還有細金絲編的臂釧。
都是素淨雅致的款式,跟她最初挑的那支玉簪一個路數。
顧昭雲悄悄鬆了口氣。
陸珩把挑出來的幾件讓掌柜包好,又轉頭吩咐了句什麼。
不多時,一個小丫鬟領了個梳妝娘子進來,手裡提著一隻妝匣,含笑朝顧昭雲行了禮:「姑娘,奴婢替您把新頭面戴上一試?「
顧昭雲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梳妝娘子按在鏡前坐下。
那娘子的手極巧,三兩下便把她原本簡單的髮髻拆了重梳,挽了個靈巧的髮髻,比她平日裡梳的丫鬟頭亮眼許多。
又將那支白玉簪斜斜插在髻側,還配了兩朵細小的珍珠花。
耳垂上也換了那副羊脂玉耳墜,腕間套上細金臂釧,一套下來清爽又雅致,襯得她整個人像被月光洗過一遍,眉眼間的素淨反倒更鮮明了幾分。
陸珩坐在對面的榻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安安靜靜地看了半晌。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她好幾遍,目光最後落在她臉上,像在端詳一幅畫,看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看。」
顧昭雲被他這樣直白地瞧著,耳根微微發熱,剛要低頭避開,就聽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真誠的遺憾:「就是太素了。」
「總覺得那支點翠鳳釵配上會更好看。」
顧昭云:……
她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她實在想不明白,陸珩自己平日裡穿衣裳不是竹青就是月白,頂多配一塊玉。
怎麼到了她這裡,整日就想著往她身上堆金砌玉,恨不得把她打扮成一棵會走路的聖誕樹?
「世子爺自己也不愛華麗裝扮,」顧昭雲實在沒忍住,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低聲說了一句,「怎麼總愛給奴婢拾掇這些……」
陸珩耳力好,聽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挑眉,放下撐著下巴的手,語氣不緊不慢:「我穿戴素淨,是因為平日裡要處理公事,不宜張揚。」
「你不一樣。」
顧昭雲沒忍住,順嘴禿嚕了一句。
「哪裡不一樣?」
但是她問完就後悔,恨不得捏住自己的嘴。
這話不該接的。
難道是今天氣氛太輕鬆了,才導致她這麼得意忘形?
陸珩看了她兩息,嘴角彎了彎,沒有正面回答,只朝梳妝娘子揮了揮手:「行了,就這樣,不用再換了。」
「剩下的那些送到侯府去。」
然後他又看向顧昭雲,目光在她發間那支白玉簪上停了停,「走吧。」
顧昭雲如蒙大赦,趕緊站起來往外走。
她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走,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嘴角也不知什麼時候翹了起來。
馬車仍舊從後院出去,青竹趕著車緩緩駛出巷子。
顧昭雲坐在車廂里,伸手摸了摸發間那支白玉簪,觸手溫涼。
又拐了兩條街,馬車停在另一處鋪面的後院。
帘子一掀,刺骨的冷風便鑽進來,顧昭雲縮了縮脖子,攏緊身上的斗篷。
青竹已經跳下車候著了,呵出一團白霧。
雲錦閣的掌柜早得了消息,親自迎出來引路,穿過一道掛著厚棉簾的遊廊,上了二樓。
屋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一進門便覺得凍僵的手指漸漸活泛過來。
四面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冬衣樣片和皮料,還有各種成衣款式,顏色從素白到濃緋鋪了滿滿一牆。
陸珩進了屋便往臨窗的榻上一坐,自在得像在府里書房裡一樣,端起熱茶暖了暖手,轉頭問她:「先前送去的那些衣料,是不是不喜歡?」
顧昭雲愣了一下。
陸珩隔三差五確實會讓人送東西過來,冬衣料子也送過幾回。
可她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東西,從沒認真上過心,只揀幾匹素淨厚實的讓泠雪收起來做成了夾襖。
那些顏色鮮亮的織錦便壓在了箱底,想著將來出府興許還能偷渡一點,出去換些銀子。
顧昭雲從沒想過,他會問她喜不喜歡,還以為那些東西只是他隨手賞下來的。
「沒有不喜歡,」她斟酌著回答,「只是……有些花色太出挑了,奴婢平日穿不上。」
陸珩倒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指了指對面那些衣料:「那就今日先挑兩件成衣穿著,再選些你喜歡的料子量體裁幾身新的。」
「冬日還長,來得及。」
他朝掌柜抬了抬下巴,「都掛出來讓她慢慢挑。」
掌柜應聲,便讓夥計把成衣推了出來,各式各樣掛了滿滿一架子。
顧昭雲走過去,掌柜便在一旁殷勤地介紹:「姑娘瞧這件,玄色貂毛鑲邊的鶴氅,最是保暖,世子爺年初時也做過一件差不多的。」
她又指向另一件,「這件月白暗紋的錦袍,瞧著素淡,其實暗地裡織了銀線纏枝,走動時才顯出來,最適合姑娘這樣不喜張揚又講究體面的。」
掌柜是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婦人,極有眼力勁。
眼瞧著陸珩對顧昭雲態度不一般,熱切的像看見自己太奶。
又是誇讚顧昭雲的相貌,又是稱讚她的品味。
顧昭雲被她一口一句吹捧說得耳根發熱,總覺得自己現在特別像是……現代某種見不得光的職業。
她假裝沉迷挑料子,低著頭把一排皮料和錦緞翻來覆去地看,恨不得把臉埋進絨毛堆里去。
「這件厚緞的倒是不錯,手感密實,顏色也素淨……」她胡亂指著。
掌柜眉眼彎彎:「姑娘好眼力,這是今年新到的杭緞,夾了薄棉,冬日裡穿最合適不過。」
「那件灰鼠皮鑲邊的披風也好……」
「姑娘若是喜歡素淨的,這一批都有相應的色號,馬上就拿給您看。」
顧昭雲挑得頭也不抬,掌柜也極有眼色地陪在一旁慢慢介紹,一個刻意不提,一個配合著不提,場面倒也熱鬧和煦。
陸珩在窗邊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過來。
他站在顧昭雲身後,目光越過她肩頭看那些她挑出來的料子,然後伸手往旁邊一指:「這件,那件,還有那件,都包起來。」
顧昭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眼前又是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