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他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從她伸手拽他袖口的那一刻起,陸珩就察覺到了異樣。

  這丫頭平日裡對他總是退避三舍的。

  他進一步,她便往後退三分,像是生怕跟他扯上什麼關係似的。

  可今日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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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攥著他袖口的手指還帶著點顫抖,像幼鳥在尋求庇護。

  話里那生澀的撒嬌雖然笨拙,卻清清楚楚地是在低頭。

  她變聰明了。

  陸珩心想。

  不,她本來就不笨,只是以前她不屑用這些手段。

  今日大約是被人逼到牆角了,不得不反抗,才終於肯把那些藏著的小心思攤開來用。

  陸珩靠回車壁上,看著對面那個裹著他石青色披風的姑娘。

  他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她今日去了那宴席,清楚看到了高門的煊赫富貴之後,應該是怕主母進門之後,她的日子不好過吧。

  這也很正常。

  一個通房丫鬟擔心正妻進門之後自己的處境,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

  可她從前從不會因為這些事煩心,一心只想離開。

  今日卻肯拽著他的袖子,學著放軟聲調來試探他——

  她終於不再想著離開,肯把他的庇護當一回事了。

  陸珩心裡像是被撫平了一般,熨帖得厲害。

  這就說明,這丫頭已經接受現狀,開始為以後的處境做打算了。

  他被方才那些事攪起來的陰暗想法,被這個念頭沖淡了些許。

  他看著她還泛著紅痕的半邊臉頰,忽然覺得,她這副模樣比平日裡那副滴水不漏的溫順有意思多了。

  但陸珩要的就是這個。

  他不怕她有小心思,甚至不怕她借著自己的名義去狐假虎威。

  他甚至有些愉悅地看著她用這些手段靠近他,因為無論她怎麼耍心思,總歸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像一隻終於肯從角落裡走出來,繞著他腳邊踱步的貓。

  不對,是狐狸。

  狡猾,善於偽裝。

  陸珩像是完全沒有發現顧昭雲的小心思一樣,語氣溫和卻篤定:「趙明珠不會進侯府的門,你不必擔心她。」

  他說完便重新靠回車壁上,闔上眼,像是在閉目養神。

  馬車停穩的時候,顧昭雲還裹著那件石青色披風發愣。

  青竹在外面掀帘子,冷風鑽進來她才回過神,趕緊鬆開攥著領口的手指,彎腰要下車。

  陸珩先一步下了車,回身朝她伸了一隻手,她本想說自己能下去,可對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乖乖搭著他的手跳了下來。

  膝蓋落地時還是疼了一下,她沒吭聲,鬆了手便低頭往前走。

  陸珩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裹著那件披風的背影上,心裡那點念頭轉了幾轉。

  他其實已經定好了未來娶親的人選,門第,性情,家世背景都一一盤算過,只等著年後便讓祖母出面提親。

  可今日看著她那副狼狽模樣,他忽然覺得自己未來的妻子,似乎不該這麼快就決定。

  總歸這丫頭是他用手段得到的,她本就被迫留在他身邊。

  若他真娶進來一個如趙明珠那般不好相與的正妻,這丫頭日後豈不是又要受委屈?

  陸珩費了那麼多心思把她圈在身邊,不是為了讓她在另一個女人手底下再受一遍折辱的。

  還是等他把那些京中閨秀的脾性摸清楚了再說吧。

  他要娶進門的,至少得是個能容得下她的。

  「青竹,」他叫住還沒走遠的青竹,又補了一句,「讓十一把京中各家小姐的脾氣秉性都收集一份送來,急要。」

  青竹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顧昭雲走在前面,正好聽到了這句話。

  心裡忍不住有些高興。

  距離出府越來越近,她今天這罪也不算白受。

  顧昭雲下意識忽略了自己胸腔里泛起的酸澀。

  誰知剛走到西跨院門口,小荷便從裡頭迎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忐忑:「姐姐,老夫人方才遣人來傳話了,說請姐姐過去松鶴堂說話。」

  顧昭雲腳步一頓。

  她搬進西跨院之後從未被單獨召去過。

  今日這一出鬧的滿城風雨,怕是消息已經傳到老夫人耳朵里了。

  她心裡飛速轉了幾圈,面上卻穩住不動:「知道了,我換身衣裳便過去。」

  這身衣裳還是有點太招搖了。

  該挑釁的已經挑釁完了,還是換下來比較好。

  顧昭雲轉身進屋換衣裳的時候,泠雪已經無聲無息地跟了進來,替她取了件乾淨的青灰色厚褙子出來,又從妝檯上拿了梳子幫她重新抿了抿鬢髮。

  她低頭看著自己臉頰上那道還泛著紅的指印,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遮,就這麼換了衣裳往外走。

  陸珩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廊下。

  他看著她換好衣裳出來,目光在她臉頰上那道印子上停了一瞬,「帶著泠雪一起去。」

  「路上仔細些,祖母若是問什麼,你照實答就是。」

  顧昭雲垂首應了一聲,猛地想起自己現在人設換了,又趕緊抬起頭,沖陸珩笑了笑。

  陸珩也溫和一笑,走過去摸了摸她的手,「有點涼,讓泠雪帶個手爐。」

  泠雪躬身贏了,進屋拿了個手爐出來遞給她,又靜靜站回顧昭雲身旁,像一道忠誠的影子。

  顧昭雲福了一禮,便跟著泠雪出了西跨院。

  夜風卷著細雪撲在臉上,她裹緊了身上的衣裳,跟在泠雪提著的琉璃燈後面,一步一步往松鶴堂的方向走去。

  松鶴堂比西跨院暖和得多。

  一掀棉簾,便有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檀香和炭火氣。

  廊下掛著幾盞琉璃燈,將積雪的庭院照出一片柔和的亮。

  泠雪在門口便停住了腳步,微微欠身:「姑娘進去吧,奴婢在外頭候著。」

  顧昭雲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正堂里很安靜。

  老夫人坐在暖榻上,身後墊著藏青色的引枕,手裡捧著一隻小巧的紫砂手爐。

  她穿一件深褐色的厚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瞧著沉靜又端肅。

  顧昭雲走上前幾步,在離暖榻還有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奴婢給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不算銳利,卻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氣勢。

  顧昭雲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右半邊臉頰上停了一息。

  那道巴掌印雖然塗了藥,已經淡了些許,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卻還是能看得清清楚楚,五道指痕從顴骨蔓延到耳根,紅得扎眼。

  老夫人放下茶盞,臉上的和氣收了幾分,聲音沉下來:「今日趙府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你可知道這對珩兒的名聲有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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