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渾身上下八百個心眼
玄塵跳下馬的時候,臉上的鬍子都吹歪了。
他把韁繩往迎上來的暗衛手裡一甩,三步並作兩步跨進正屋,一眼就看見躺在炕上的人。
陸珩的臉白得幾乎跟身上的中衣一個色,嘴唇乾裂泛灰,額頭上搭著塊濕布,左肩到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隱隱還能看見底下洇出來的暗色。
伸手一摸,好傢夥,臉上燙得都能烤紅薯了!
玄塵蹲在炕邊,掀開布條看了一眼傷口,又探了探脈,臉色越來越沉。
實時更新,請訪問
他回頭瞪了一眼跟進來的青竹,小眼睛裡全是火氣。
「怎麼回事?」
「我剛沒走幾天,就快馬加鞭派人給我追了回來,我還當是小蔥頭捨不得我。」
他的聲音里是壓不住的怒氣,「結果這才幾天,就給我弄成這副樣子?」
「明明走之前都還好好的!」
青竹站在門口,低著頭,攥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
「屬下不敢隱瞞。」他開口,聲音很乾,「主子吩咐屬下做的事,屬下都照辦了,主子身上的傷確實在意料之外,可能是五皇子或是湯州牧手下的人……」
「你少忽悠我這個老頭子。」
「那幾個廢物就算再長十個心眼,也不可能玩得過他!」
玄塵打斷他。
「小蔥頭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他什麼脾性我比你清楚。」
「這孩子渾身上下八百個心眼,平日裡最愛惜羽毛,做事也都留三分餘地,絕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
他往前邁了一步,逼視著青竹。
「這其中必定還摻著別的事。」
青竹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幾息,他才有些心虛的垂下眼,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主子的計劃里……原本是沒有以身犯險這一環的。」
「本來該是屬下帶人去西坡設伏,炸石壁,引五皇子的人過去。」
他頓了一下。
「可主子……臨時讓屬下帶人去接應援軍,他一個人留在了林子裡。」
玄塵的眉頭擰緊了。
「他一個人留那裡做什麼?」
青竹搖了搖頭,臉色很難看。
「屬下只聽主子吩咐了,要準備女子的衣物,應當就是為昭雲姑娘準備的。」
「可等屬下帶人回來的時候,主子已經……」
他停了一下,聲音啞了,「已經躺在那裡了,昭雲姑娘也不見了。」
玄塵聽到「昭雲姑娘」幾個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炕上昏迷不醒的陸珩。
玄塵嘆了口氣,轉回來問青竹。
「那丫頭人呢?」
青竹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屬下帶人趕過去的時候,只有主子一個人倒在草堆里。」
「泠雪說,昭雲姑娘早就離開山洞了,可她找過來的時候也沒看見人。」
他停了一下,聲音里壓著火氣。
「昭雲姑娘……只怕是自己走了。」
玄塵愣住了。
他站在炕邊,鬍子微微顫了顫,那雙小眼睛裡的火氣忽然滅了大半,換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慢慢轉過頭,又看了陸珩一眼。
「走了?」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里沒什麼怒意,倒像是有幾分恍然大悟。
「怪不得。」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沒頭沒尾的。
「一定是她!」青竹的聲音帶著火氣,「一定是昭雲姑娘丟下主子自己跑了,才害得主子傷重成這樣。」
「她明明就在旁邊,主子昏過去之前肯定跟她在一處——」
「行了。」
玄塵頭也沒回,打斷了他。
老頭已經蹲在炕邊,把藥箱打開,一排銀針和藥瓶擺出來,手上動作利落得很。
他掀開陸珩身上的布條,傷口露出來,他湊近看了一眼,眉頭擰了擰,拿藥水清洗,撒藥粉,換新布條,一氣呵成。
青竹站在門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看到玄塵那副不接茬的樣子,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玄塵處理完肩上的傷,又去檢查其他地方。
他把陸珩的中衣整件褪下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
左肩那道刀傷最重,但刀口雖長,卻沒有傷到筋骨。
肋下有一片淤青,像是被什麼撞的,也沒傷到內臟。
手臂上幾道淺口子,都不深。
他一邊看一邊拿藥處理,動作很快,信手拈來。
這種程度的傷只是看著嚇人,卻並不難治,就算是他那兩個藥童都……
嗯?
就在這時,玄塵檢查陸珩的後腦,手指卻突然頓了一下。
他按了按,陸珩在昏迷里悶哼了一聲,眉頭擰緊了。
「腦袋是怎麼弄的?」玄塵回頭問青竹。
「泠雪說她趕到的時候,主子倒在石壁下面。」青竹的聲音低了些,「多半是被石頭砸的。」
玄塵沒再問。
他給後腦的腫塊敷了藥,又拿銀針在幾處穴位上紮下去。
做完這些,他退後一步,把陸珩身上那些包紮的布條重新看了一遍。
這些布條,他方才拆下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
包紮的手法也太笨了。
絕對不是陸珩手底下那些人幹的。
他們要是包紮手法這個樣子,早就在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傷重不治了。
也不會是陸珩自己。
雖說有一句話叫醫者不自醫,但還有一句話叫做久病成醫呢。
這小子從小到大受過的傷絕對不算少,要一直都是這種包紮手法,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哪還有命去謀算旁的事情?
但這些布條,每一處倒是都纏得很仔細,把傷口裹得嚴嚴實實。
有一處布條底下還墊了一層草藥末,是野地里常見的止血草,嚼碎了敷上去的。
玄塵把那幾根布條捏在手裡看了看,小眼睛裡慢慢浮上一層瞭然。
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幾根布條扔進了廢布堆里,繼續手上的活。
小蔥頭這孩子,從小就冷心冷情的,對什麼人都不上心。
照理說,小孩子本該有父母管教引導,可他那一雙父母……
唉算了,他說話難聽不說了。
總之,玄塵勸過他,也罵過他,可都沒用,這孩子還是像塊捂不熱的石頭。
後來好不容易長大了,學會裝了,瞧著對誰都溫溫和和的。
可那層溫和底下永遠是像冰塊一樣。
玄塵看著他從一個小少年長成如今這副模樣,有時候覺得他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精於算計,權衡利弊,永遠不會為什麼人什麼事失態。
可如今——
玄塵低頭看了一眼陸珩那張蒼白的臉。
為了一個姑娘,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躺在炕上人事不省。
他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