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方氏的清算


  第二天一早,東跨院的帘子掀開的時候,方氏已經梳好頭坐在梳妝檯前了,她一夜沒怎麼合眼,眼底浮著一層淡青,但精神比昨晚足了許多。

  陸懷瑜還在祠堂里跪著,翠兒被關在西邊最偏僻的那間院子裡,老太太派了兩個穩妥的婆子在門口守著,一日三餐送進去,外人不得靠近。

  她即便想趁老太太不注意的時候做什麼手腳,眼下也動不了手。

  

  翠兒肚子裡那個孩子,確實來得不是時候。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銅鏡里的自己臉上,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底透著冷意。

  她需要一個能在老太太沒察覺之前動手的時機,也要想好萬一事發怎麼把水攪渾,把眼睛引到別人身上。

  翠兒動不了,但翠兒身後的人還活著。

  想到這,她放下茶盞,對身邊一個新提拔上來的丫鬟說了句:「去把丁嬤嬤叫來。」

  那丫鬟應了一聲「是」,便低著頭轉身出去了。

  方氏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收回目光。

  這丫鬟是新提上來的,名叫竹苓,年紀不大,但眉眼安靜,做事不聲不響的,是她從二等丫鬟堆里挑出來的。

  從前翠兒在時竹苓沒少被她指使著跑腿,但她從未當面頂撞過一句,方氏看中的就是她這份「穩」字。

  至於紅袖,雖然替她立了功,可方氏心裡清楚那丫頭是什麼德性。

  為人囂張,嘴碎,心思淺薄,得了一點臉就恨不得全府都知道。

  翠兒的事才剛過去,她身邊不能再留一個只會抖機靈的蠢貨。

  但紅袖那邊暫時還不能動,她是親眼看到丁嬤嬤和翠兒他們之間的事的,是第一個來報信的,往後老太太那邊問起來還需要她做人證。

  等這件事徹底了結了,她自然會找個由頭把她打發得遠遠的,眼下不過先養著她罷了。

  丁嬤嬤來的時候臉上掛著慣常的笑,腳步穩當,看不出半分緊張,好似什麼都不知道,一般。

  她進門之後先福了一福,聲音也跟往常一樣:「二太太叫老奴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方氏沒有理會她,她手裡把玩著手裡那隻茶盞的蓋子,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兩遍,才抬眼看向丁嬤嬤。

  「別裝了丁嬤嬤,翠兒是你調進來的吧?」

  丁嬤嬤的笑還在臉上,但那笑容明顯僵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太太這話說的,老奴管著人事調動,翠兒姑娘確實是從老奴手裡調到二房的……」

  「可你不知道她是你的同鄉?」方氏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

  「丁嬤嬤,你把我當傻子耍了幾年了?你以為我現在還不知道?還想將我糊弄過去?」

  「翠兒是你從老家挑出來的,你費了大力氣把她塞進伯府,又特意安插到我房裡。你在府里經營了這些年,我也跟你打過幾回交道,你幹的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我不說,不代表我不記得了。」

  丁嬤嬤的笑意徹底僵住了,她的嘴又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來圓,但方氏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只見方氏忽然把手裡的茶盞連同蓋子一起摔了出去,茶盞擦著丁嬤嬤的額角飛過去,砸在她身後的門框上。

  「啪」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丁嬤嬤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額角被一片碎瓷劃了一道細長的口子,血珠滲出來,順著鬢邊往下淌。

  「太太饒命!」丁嬤嬤撲通跪下來。

  她跪在地上的時候連膝蓋磕在碎瓷片上,劃破了膝蓋都沒有在意,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顧著磕頭。

  那副樣子跟翠兒昨夜跪在正廳里時一模一樣。

  方氏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胸口那口氣終於鬆了半分。

  她跟丁嬤嬤打過太多次交道了,從前她覺得這人腦子靈活、門路多,在府里各處都有人脈,便也願意跟她來往。

  可如今想來,丁嬤嬤在她面前這麼多年,恐怕從來沒有把她當成真正的主子看過。

  她在她的眼裡不過是一個好用的人脈、一條好用的路子。

  她連丁嬤嬤把同鄉安插在自己身邊都不知道,這些年她在丁嬤嬤眼裡怕是一直被蒙在鼓裡的那個。

  「你起來。」方氏的聲音冷下來了,「別磕頭了,你磕再多,翠兒的事也洗不乾淨。」

  「丁嬤嬤,你聰明了這麼多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我不管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你在我身邊埋了人這件事,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丁嬤嬤跪在地上沒有動,她抬起頭的時候血跡已經糊住了她的眼睛,但她也沒有顧得上去擦,聲音干啞:「太太,老奴沒有不忠的心……翠兒確實是老奴同鄉不假,當初老奴把她調進府里時,只是恰巧見太太您房裡有空缺的,是個好去處,所以才將她調到您這的……老奴也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事來……」

  丁嬤嬤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快步走到門口,通傳了一聲:「太太,大太太和大老爺來了,說是得了老太太的吩咐,代老太太過來看看太太。」

  方氏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她偏頭看了一眼後門的方向,朝竹苓使了個眼色。

  竹苓會意,快步走過去把丁嬤嬤從地上扶起來,推著她輕手輕腳地往後門方向走。

  方氏又看了丁嬤嬤一眼,那眼神像一根針:「丁嬤嬤,你先回去吧,今天的話,你該說說不該說不說,心裡應該清楚。要是讓我聽到什麼不該傳的——」

  「老奴明白。」丁嬤嬤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

  竹苓帶著丁嬤嬤從後門出去了。

  方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那攤茶水,皺了皺眉:「把地上收拾乾淨,快。」

  剩下的丫鬟手忙腳亂地蹲下來撿碎片、擦地面,用帕子把血跡抹乾淨了。

  方氏理了理衣襟和髮髻,確認看不出方才那場交鋒的痕跡了,才朝門口方向揚了揚下巴:「快將大哥和大嫂請進來吧。」

  姜晚和陸懷瑾一前一後跨進門檻的時候,地上已經收拾乾淨了,碎瓷片不見了,水漬也被擦掉了,只剩一點濕痕在青磚上還沒有完全乾透。

  方氏坐在椅子上,氣色比昨晚好了些,只是眼眶還有一圈淡淡的紅。

  她見姜晚進來便起身迎了兩步,嘴角勉強彎了一下:「嫂子來了,大哥也來了。快坐。」

  姜晚掃了一眼那處有濕痕的地方,青灰色的磚面上還有幾點飛濺的血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心裡掠過一絲念頭,方才這裡發生過什麼事,但方氏不想讓他們看見,姜晚決定先試探一下。

  「弟妹今日可好些了?剛才我和你大哥在廊下聽見裡頭慌慌張張的,還有瓷器碎裂的聲音,是怎麼了?」姜晚在椅子上坐下,語氣溫和。

  方氏在對面坐下來,伸手攏了一下鬢角的頭髮,先答了一句:「讓嫂子擔心了,沒什麼大事,就是底下幾個笨手笨腳的丫鬟打碎了茶盞,一時氣不過說了她們幾句。」

  姜晚聽了,接過話頭安撫了一句:「弟妹也別太跟那些奴才置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的。」

  方氏點了點頭,神色緩了些:「嫂子說的是。只是昨晚上大半宿沒睡著,翻來覆去想了那檔子事,今早起來頭就沉得很。」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甩出去,沒有繼續往下說。

  姜晚見她不願再提,便也不再追問,只把話頭轉回關心她身子上來:「弟妹還是要多歇息,身子要緊,有什麼事慢慢來,別把自己熬壞了。」

  陸懷瑾在旁邊接了一句:「老太太也擔心你,特意叮囑我們一早過來看看你,見你精神還好,她也放心些。」

  方氏聽了,神色微微鬆動,垂下眼:「勞老太太掛心了,媳婦沒什麼大礙,歇兩日就好了。」

  幾人又坐著說了些場面話。

  都是讓她放寬心、別跟陸懷瑜置氣太久、老太太自然會給她一個公道之類的。

  方氏也都一一應了,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

  又說了大約一刻鐘的功夫,姜晚見她面上確實帶著倦意,便不再多留,主動站起來道:「那弟妹好好歇著,我們先回去了,有什麼事只管讓人過來說一聲。」

  方氏也起身送了送,姜晚和陸懷瑾便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竹苓已經回來了,她靠在椅子上慵懶的問道:「丁嬤嬤從後門出去的時候,有人看見嗎?」

  「沒有,奴婢走的是後罩房那條路,避開了人。」

  方氏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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