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雲舒文通風報信
雲舒文每次都捂著肚子彎著腰,表情痛苦得跟真的一樣。
看守他的僕役一開始還跟著,跟到第四趟就煩了,站在院門口遠遠地啐了一口。
「懶驢上磨屎尿多。」
第五趟的時候,那兩個人連跟都懶得跟了,就坐在廊下繼續嗑瓜子。
雲舒文捂著肚子從茅廁出來,左右看了看,然後一閃身拐進了後院的夾道。
這條夾道是他小時候發現的。
鎮國公府的宅子是老宅,後院有一處圍牆塌了一半,用碎磚頭胡亂壘著堵上了,但底下的狗洞還在。
他七八歲的時候,經常從這裡鑽出去,溜到街上去買糖人。
那時候他父親還不知道,母親知道了也裝著不知道。
只在晚飯的時候多夾一塊肉到他碗裡,說「舒文今天跑了不少路,多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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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沒想過,二十多年後,他會用同一個狗洞來救命。
狗洞被雜草遮得嚴嚴實實,他扒開枯藤和蜘蛛網,手腳並用地爬了進去。
衣袍勾破了,膝蓋擦破了皮,頭髮上糊了蛛網,他也顧不上。
他爬起來,沿著迴廊的陰影一路摸到正堂後門,推開門閃了進去。
正堂里空蕩蕩的,看守的僕役大概在午飯時間偷懶去了,外頭靜悄悄的。
十幾口大木箱,沉默地立在昏暗的光線里,封條完好無損。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
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值錢的東西,從翼王府帶出來的。
封條被挑斷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他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把匕首掉在地上。
箱蓋掀開了。
刀刃的寒光從箱底反射上來,刺得他眼睛一疼。
那不是普通的長刀,是軍刀。
每一把都一模一樣,刀身筆直,刃口鋒利,刀柄上刻著統一的印記。
雲舒文連忙撬開旁邊那口箱子,裡頭是弓弩。
再旁邊那口,是弩箭,箭頭用油紙包著,烏沉沉的閃著冷光。
雲舒文的腿軟了,撲通一聲坐在地上。
軍械!是私藏的軍械!
按大梁律,私藏軍械是謀逆大罪,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這十幾口箱子裡的東西,足夠把整個鎮國公府……不,足夠把秦家、把母親、把妹妹全都拉上斷頭台。
他想起那天在翼王府簽的那張紙:「寄存私人物品」。
哪裡是什麼私人物品,分明是謀逆的鐵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箱子蓋回去的。
他的手不聽使喚,箱子蓋了三次才蓋嚴實。
他把挑斷的封條藏進袖子裡,又順著原路爬出狗洞,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鎮國公府的後巷。
跑到大街上,日頭還是明晃晃的,街邊賣包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小孩舉著風車從他身邊跑過去,笑聲清脆。
這世界一切如常,可雲舒文站在街中央,渾身抖得像一片秋風裡的落葉。
翼王要殺他全家!
不是殺他一個人,是要殺他全家!
母親,妹妹,外公,表哥,秦家上下幾百口人,一個都不放過。
而他親手按了手印。
管家會發現封條斷了,看守會報告他不見了。
翼王會知道他看了箱子裡的東西。
他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
可他還能去哪兒?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
跑!跑得越遠越好!
離開京城,去一個翼王找不到他的地方。
可他身上只有二十兩銀子,能跑多遠?
就算跑了,母親怎麼辦?外祖父怎麼辦?妹妹怎麼辦?
翼王是盯上了秦家,不是盯上了他雲舒文。
他跑了,翼王照樣會用別的手段對付秦家。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在荷塘邊把他按進水裡,讓紈絝們拿竹竿戳他的腦袋。
那個人打上門來,把他揍得下不了床。
那個人每次見了他,都冷著一張臉,連聲大舅哥都沒叫過。
但那個人也是唯一一個,敢跟翼王對著幹的人——蕭放。
鎮北王府。
門口,雲舒文又被攔住了。
門房認得他,上次他被蕭放揍得人事不醒的時候,就是這個門房在旁邊看著的。
所以門房看見他,表情很複雜。
既有幾分厭煩,又不敢真的把他往外趕。
畢竟再怎麼說,他也是世子妃的親哥哥。
「我有要事見世子,真的,天大的事。」
雲舒文的聲音又急又快,額頭上全是汗。
門房猶豫著,雲舒文急了。
他掏出那塊磨得只剩半截的碎瓷片,攥在手心裡,指節捏得發白。
「你不讓我進去,我現在就死在這門口!
耽誤了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門房嚇了一跳,趕忙伸手攔住他,讓人進去通報。
不多時,他被帶進了正廳。
蕭放正靠在太師椅上擦劍。
他擦劍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養護一件極其珍貴的物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他,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蕭放把劍放下,往椅背上懶懶一靠,嘴角挑起了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麼著,又欠賭債了?」
他的語氣跟平常一模一樣,帶著那種讓人恨得牙痒痒的漫不經心。
「上回是腿,這回是什麼?胳膊?」
雲舒文站在廳中央,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他怕蕭放,怕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怕那個不怒自威的氣場。
可他又不得不來。
這個世上,只有眼前這個人,才有可能破掉翼王的局。
「我……」
雲舒文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像吃了砂子。
「我今天來,不是借錢。
我來告訴你們一件事。」
蕭放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
雲舒瑤原本坐在裡間看書,聽見動靜走了出來,站在屏風旁邊。
目光冷淡地落在這個不爭氣的哥哥身上。
雲舒文深吸了一口氣,把前前後後的事,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他說了,翼王是怎麼讓他在那張紙上按手印。
紙上的字不多,但底下留了大片空白。
他說了管家怎麼盯著他的手,他故意歪七扭八地簽了個潦草的名字,手印也只按了半個指尖。
他說了翼王怎麼讓人,往鎮國公府搬了十幾口大箱子,封條貼著,不許任何人動。
他說了他今天假裝鬧肚子跑進正堂,撬開箱子看到了什麼。
軍刀,弓弩,弩箭,全是工部製造的制式軍械。
「他要把這些東西栽在我家頭上。」
雲舒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通紅。
「他要害死我母親,害死我外祖父,害死秦家滿門,還有你們!
他要一箭雙鵰!」
蕭放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釘在雲舒文臉上。
像是在一寸一寸地剖開他的皮肉,看他骨頭縫裡到底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