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三告翼王
翼王在府里待了三個月。
頭一個月,他還維持著表面的鎮定,每日在書房讀書寫字。
偶爾讓人把幕僚叫來議事,只是他手邊的酒壺換得越來越勤。
第二個月,他又開始摔東西。
不只是書房的瓷器,連花廳里的古董花瓶、迴廊上的盆栽、臥房裡的玉擺件,無一倖免。
下人們都學會了踮著腳走路,大氣不敢喘。
第三個月,他不摔東西了。
他坐在書房裡,對著滿牆的字畫喝酒,從早喝到晚。
有一天夜裡,伺候他的小廝聽見書房裡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又冷又悶,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在黑暗裡磨牙。
三個月後他重返朝堂的時候,朝臣們發現翼王瘦了。
他的顴骨微微凸了出來,眼眶底下泛著一層青灰。
那身月白蟒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但他的笑容還是穩穩地掛在嘴角,比從前更加溫和,更加無懈可擊。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變化。
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眼睛裡多了一層陰鷙的底色,像冰面下涌動的暗流。
偶爾在不經意間,從笑容的縫隙里漏出來。
但蕭放根本不會放過他。
翼王事隔三個月,終於出席早朝。
可蕭放卻再次出列。
滿朝文武,甚至產生了某種詭異的期待感。
他們看著那個身穿大紅色朝服的年輕統領,不緊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看著他習慣性地正了正衣冠,從袖中抽出奏摺,然後回頭看了翼王一眼。
一切都跟前幾次一模一樣,像一個被精確重演過的儀式。
蕭放的聲音很平穩。
「吏部侍郎周秉德,利用官員考核任免之權,公然賣官鬻爵。
監察司已查明,自永寧十四年至今。
周秉德經手的官員調任,共一百七十三樁。
其中收取賄賂的有八十四樁,涉及銀兩逾千萬。」
只有翼王知道,這一次不一樣。
吏部是他的朝堂根基。
戶部是他的錢袋子。
而兵部,才是他敢與太子叫板的底氣。
一個王爺在朝堂上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他有多少銀子、多少兵器。
而在於他的人占了幾個關鍵的位置。
如果吏部這根釘子被拔了,他大半的朝堂勢力就要重新洗牌。
翼王從朝班中站了出來,整了整衣冠。
對著蕭放微微拱手,臉上掛著從容得體的笑容。
語氣誠懇的,像是在向多年的同僚請教問題。
「蕭統領,這買官賣官之事歷來難以界定。
官員調任,本就講究人情往來。
逢年過節送些土特產、贈些潤筆費,不過是官場上的禮尚往來罷了。
若把這些都算作買官賣官,滿朝文武怕是有一半都要下獄了。」
蕭放眉頭都沒皺一下,伸手從袖中又取出一封信箋。
他展開信紙,高高舉起,讓滿朝文武都能看清那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那是一份名單,上面寫滿了姓名、官職、金額和日期,條分縷析,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王爺說得好。」
蕭放回頭看向翼王,嘴角掛著笑容,語氣輕快得像在聊家常。
「那咱們就不算人情往來,只算真金白銀。
這是周秉德親筆所寫的賣官帳目。
上面記錄了每一筆交易的買主姓名、所求官職、所付金額,以及所託付的門路。
其中標註『王』字的,共有四十三處,所涉金額占總數的一半以上。」
他把名單往太監手裡一遞,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麼髒東西。
「周秉德昨晚,已經在監察司簽字畫押了。
王爺要不要親自看看,那上頭寫的『王』字,指的是哪位王?」
翼王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層戴了二十多年的溫潤面具,被蕭放不緊不慢地一片一片撕下來,扔在地上,踩進泥里。
老皇帝看完那份名單之後,沉默了很久。
大殿裡安靜得像一座冰窖,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這一次,老皇帝沒有給翼王任何辯解的機會。
他抬手制止了翼王的話,自己卻沉默不語。
老皇帝這次沒有旁敲側擊,沒有讓翼王回府閉門思過。
老皇上的視線,落在滿朝文武的臉上,最後只說話兩個字。
「退朝!」
他甚至都沒再處罰他這個兒子,但所有人都明白了——翼王的聖眷,到頭了。
翼王跪在大殿中央,接受百官目光的洗禮。
那些目光里有憐憫,有幸災樂禍,有落井下石。
他咬著牙,牙根幾乎要咬碎,才能維持住臉上,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平靜。
蕭放從他身邊走過時,腳步沒有停,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極輕地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比前兩次加起來還要可惡。
蕭放沒說話,可那意思分明在說:你,也不過如此。
那天夜裡,翼王府書房裡的聲響,整條街都能隱約聽見。
不是瓷器碎裂的聲音,不是書冊落地的聲音。
而是家具被掀翻、木頭碎裂的巨響。
桌椅、書櫃、博古架——無一倖免。
第二天清晨,管家推開書房門時,發現裡頭已經沒有一件完整的東西了。
翼王獨自坐在滿地的狼藉中,背靠著倒下的書案,手裡攥著那隻酒壺。
壺裡的酒早就喝乾了,他還在往嘴裡倒。
月光和晨光交替照在他臉上,那張曾經溫潤如玉的臉,此刻只剩下一雙血紅的眼睛。
天亮之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摔東西了。
他必須走出去,必須繼續笑,必須讓所有人看到他,還是那個從容不迫的翼王。
但他心裡清楚,他已經快裝不下去了。
鎮北王府。
蕭放最近越來越忙,忙到每天回府時,雲舒瑤都已經睡著了。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在竭盡全地地跟翼王對峙。
也知道蕭放沒有變心。
可這樣一個人用飯,一個人理帳,一個人入睡的「清淨」的日子,勾起雲舒瑤某些不好的前世回憶。
思來想去,她決定任地派派人去給蕭放傳信。
讓他今晚回來用晚膳。
蕭放收到這麼直接的消息,心咯噔一下,頓時慌亂起來。
他將手裡沒處理完的檔案,全都甩給了陸昭和林徽。
自己卻連套馬都覺得慢,直接運起輕功,拼命的在房頂飛掠。
不一會兒,便會到了鎮北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