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四審翼王


  如今,那個傳說過去了十一年。

  當年那些相信「天命」的人,有的成了翼王黨的中堅力量。

  有的被蕭放一個一個地拔除。

  有的早就在權力更迭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而那份偽造的天象,也跟著時間的流逝,沉進了禮部卷中最底層的積灰里。

  陸昭把它挖了出來。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他把那封書信,往蕭放桌上一拍的時候,滿臉都是邀功的笑。

  「你看看這個——崔世安親筆寫給欽天監的。

  上頭寫得明明白白,天象是假的,是他和趙貴妃商量好了編出來的。

  他讓人把欽天監的觀測記錄改了,用銀子封了口。

  欽天監那邊還有幾個老傢伙活著呢,我已經讓人去『請』了。」

  蕭放看完那封信,放下,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刀鋒上凝了一層霜。

  消息是怎麼走漏的,沒人知道。

  也許是監察司里有人多嘴,也許是押送老欽天監的動靜太大。

  總之在蕭放正式上奏之前,京城裡已經開始流傳那些竊竊私語——

  「聽說翼王當年的天命是假的?」

  「欽天監老監正,被監察司的人請去喝茶了,禮部那邊也去了人。」

  「可不是嘛,當年他才十七歲,哪來那麼多大臣上趕著巴結?

  要是沒有那假天命,誰會多看他一眼?」

  「假造天命,這可是欺君之罪啊……皇上能忍?」

  這些議論像野草一樣瘋長,從茶樓到酒肆。

  從朝臣府邸到街頭巷尾。

  不過兩三天工夫,滿京都都在傳翼王的「天命」,是買來的。

  翼王自然也聽到了。

  他不是從朝堂上聽到的,而是從王府下人的竊竊私語裡聽到的。

  那天他從書房出來,路過迴廊拐角,聽見兩個掃地的小廝在低聲交談。

  「……說王爺的天命是假的,街上都傳遍了……」

  「噓,小聲點,你想死啊。」

  翼王站在拐角後面,沒有走出去。

  他的手慢慢攥緊了廊柱,指節泛白。

  連他府里的下人都開始議論,他的天命是假的了。

  翼王的臉面,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撕下來,扔在京都每一寸街面上被人踩。

  早朝那天,全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在金鑾殿上。

  那些還沒來得及,傳到老皇帝耳朵里的議論,那些街頭巷尾的竊竊私語。

  在這一刻,被搬上了朝堂,被攤開在陽光下。

  被當著滿朝文武和皇上的面,一條一條地、白紙黑字地、無可辯駁地釘死在了翼王的身上。

  蕭放出列的時候,大殿上安靜的,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第幾次了?

  每次蕭放回頭看翼王,就意味著又有一把刀要落下來。

  「臣有本啟奏。」

  他回頭看了翼王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笑。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漠,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人。

  「十一年前,禮部侍郎崔世安,與欽天監正使鄭明德,合謀偽造天象,欺君罔上。

  謊稱紫微星動、天命歸於翼王。

  以此蠱惑朝野、結黨營私。

  此案涉及欺君、偽造天象、結黨三項大罪。

  人證、物證俱在。」

  蕭放頓了頓,目光沒有從翼王臉上移開。

  滿朝文武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翼王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

  他嘴角的笑容還掛著,可那笑容已經僵了。

  像一面被人釘在原地的面具,再也無法隨著表情的變化,而微微調整。

  面具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掙扎,想要破殼而出。

  老皇帝沒有發怒,沒有摔摺子,只是靠在龍椅上。

  用那雙渾濁而疲憊的眼睛,看了翼王很久。

  那目光比前幾次加起來,都要沉重。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厭惡,還有一種「朕早就知道」的瞭然。

  翼王的後背冰涼一片,不知何時,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你太讓朕失望了。」

  老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翼王渾身一震。

  這七個字的分量,比之前所有的處罰加起來都要重。

  皇上的語氣不是憤怒,不是懷疑,而是終於確認了一件,他早就有所察覺的卻不願面對的事。

  翼王的天命是假的。

  這個兒子,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而他的真實身份目的,不必多說。

  「傳旨。」

  老皇帝的聲音在大殿上迴蕩。

  「禮部侍郎崔世安、欽天監原正使鄭明德,偽造天象,欺君罔上。

  著即革職,打入死牢,秋後問斬。

  翼王——」

  老皇帝頓了一下,看著跪在殿中,面如死灰的兒子。

  「欺君罔上,結黨營私!

  著即日起,停一切公職,禁足府中,無旨不得踏出半步。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從罰俸到禁足一個月,從停俸到禁足三個月,再到停職奪俸、無限期禁足。

  這條路只有一個方向,再往前一步,就是削爵。

  翼王跪在地上,良久沒有起身。

  他低著頭,發冠歪了,額前的碎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沒有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睛裡,翻湧著什麼。

  那是一種瘋狂的、瀕臨崩潰邊緣的、再也藏不住了的陰鷙。

  他攥著玉笏的手指,在一寸一寸地收緊,指節發出了極輕微的咯吱聲,像是骨頭在被他自己的力氣碾碎。

  蕭放從他的身邊走過時,腳步沒有停頓,甚至連一個冷笑都沒再給他。

  大概是覺得他不配。

  翼王跪在那裡,聽著蕭放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那個人的背影筆挺而從容,而他跪在金鑾殿冰冷的青磚地上。

  被滿朝文武的目光釘著,被滿京都的竊竊私語凌遲著。

  他戴了二十多年的面具,終於被徹底撕碎了。

  不是他自己摘下來的,是被人一片一片地撕下來,扔在金鑾殿上,供天下人踩踏。

  散朝之後,滿朝文武魚貫而出。

  沒有人敢上前跟翼王說話,沒有人敢多看他一眼。

  那些從前圍著翼王轉、搶著給他遞摺子、爭著請他赴宴的人。

  此刻全都低著頭,快步繞過他跪著的身影。

  像是在繞過一件不祥的、沾了晦氣的舊物。

  翼王緩緩抬起頭,看著殿外明晃晃的天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他從前的笑截然不同。

  從前的笑溫潤如玉,像春風拂面。

  這一笑,卻陰惻惻的,帶著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瘋狂。

  翼王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把散落的碎發攏回耳後。

  重新端起了那副溫文爾雅的表情,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金鑾殿。

  他走過漢白玉台階,走過午門,走過那些不敢看他的人群。

  翼王的笑容依舊穩穩地掛在嘴角,就好像剛才在朝堂上,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攥著玉笏的手指,還在發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