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送行
蕭放動作停了一下。
過了兩息,他才說。
「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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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靜下來。
只有水盆里偶爾傳來的輕響。
雲舒瑤伸出手,慢慢蓋在他的手背上。
「不能等明早嗎?」
「等不得。」
蕭放抬起頭,眼睛在燭火下格外亮。
「北胡已經動了,晚一天,就多一分變數。
我得去盯著那五萬人,今晚就要整軍,明早開拔,不能拖。」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
可雲舒瑤知道,他是回府來跟自己告別的。
「我不攔你。」
雲舒瑤說。
「我等你回來。」
蕭放「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給她擦腳。
等水聲沒了,他才站起來,將人輕輕攬進懷裡。
雲舒瑤靠在他胸口。
她想起他從北境回來時,身上那一道又一道的傷。
有些傷口已經結痂了,可還是能看出當初傷得有多深。
她攥著他的衣袖,手指越收越緊。
這一去,是真的去拼命。
戰場瞬息萬變,沒有誰能保證一定不出意外。
不過把命押上去,才能賭幾分勝算。
她忽然有點不敢鬆手。
「蕭放。」
雲舒瑤叫了他一聲,喉嚨有些澀。
蕭放沒說話,只把下巴抵在她發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
「別擔心,我會沒事的。
我還得回來看看我閨女,到底長得像不像你呢。」
雲舒瑤眼眶一熱,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仰起臉,沖他笑了笑。
「好,那你可要說話算話。」
蕭放低頭,很輕地吻了吻她。
那個吻沒有太多慾念,只是捨不得。
「算話。」
蕭放聲音低沉,卻又帶著無限溫柔。
「我要是騙你,你就不給我生閨女了。」
雲舒瑤被他這句混帳話逗得想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滑下來。
蕭放抬手替她擦掉,又捧著她的臉,仔細看了看。
「京都里都安排好了。
林徽留下,監察司一半人手守著你。
有什麼事,你就讓人去找太子,或者直接傳信到北境。」
雲舒瑤點點頭,也說起正事。
「糧草你別擔心。
秦家那邊會一撥一撥往北境送,外祖父已經應了,一應軍需都斷不了。」
蕭放點點頭,輕柔地撫過他的臉頰。
「等我到了邊關,再給你寫信。」
雲舒瑤點頭,眼眶又紅了。
蕭放將她攬得更緊了些,嘴唇貼著她的耳朵。
「舒瑤,這仗我必須去。」
「我知道。」雲舒瑤輕聲說,「我都知道。」
「如果我不去,我這一輩子都過不去那道坎。」
雲舒瑤閉上眼,伸手環住他的腰。
她沒有再勸,也沒有說「你父王不會怪你」。
有些心結,他是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只有回到戰場上才能解開。
雲舒瑤只是把自己貼進他懷裡。
「去吧。」她說,「我在家,和孩子一起等你。」
蕭放終究還是走了。
他沒讓她送到門外,只讓春桃扶她回去歇著。
臨出門前,他站在門檻外回頭看了她一眼。
雲舒瑤站在燈下,沖他點了點頭。
蕭放也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轉身,披著夜色走了出去。
雲舒瑤站在那兒,一直等到聽不見馬蹄聲,才慢慢坐回床邊。
春桃進來時,見她正輕輕撫著自己的小腹。
「王妃,早些歇著吧。」
雲舒瑤「嗯」了一聲,躺了下去。
她抬手,把蕭放蓋過的外袍拉到身側。
上頭還留著他身上的藥味和一點極淡的皂角香。
她閉上眼睛。
沒再哭,蕭放出去打仗,他要替他守好後方。
卯時,天剛蒙蒙亮。
京城北郊大營外,五萬皇城軍已經列隊完畢。
蕭放騎在馬上,玄色披風被晨風掀起一角。
他身後,一百監察司緹騎自成一陣。
陸昭等人都換了輕甲,腰挎長刀,馬背挺得筆直。
往日那幫最不成器的紈絝,今日竟沒有一個嬉皮笑臉的。
他們全都換上了最樸素的裝扮,沒有人掛什麼花哨玉佩,也沒有人騎京里最漂亮的馬。
一人一個包袱,一柄刀,一副再尋常不過的輕甲。
可就是這群人,和五萬大軍站在一起,反而格外顯眼。
城門口已經圍滿了送行的人。
有官員,有百姓,大多是那些紈絝們的父母。
林徽今日沒有隨軍,而是站在城門口,正和幾個留下的人低聲交代什麼。
慶安王直挺挺地站著,目光越過人群,望著騎在馬上的兒子。
他看了很久,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想別過頭去,又覺得太刻意。
正僵著,就聽輔國公在旁慢悠悠地說。
「喲,堂堂慶安王,怎麼眼睛紅了?」
慶安王臉色一僵。
「誰眼睛紅了?胡說什麼!」
「風大,迷了眼。」他硬邦邦補了一句。
輔國公嘖了一聲。
「行行行,風大。你慶安王說什麼就是什麼。」
慶安王沒再理他,只把臉板得更緊。
可明眼人都瞧得出來,他藏在袖子裡的手,一直在抖。
這一日,來送行的不止他們二人。
有幾位老侯爺、國公,也混在人群里。
有人伸長了脖子,就為了多看兒子一眼。
有人一邊用袖子抹臉,一邊跟旁邊人笑。
「這渾小子,從前只會給我惹禍,今日倒要上戰場了。」
「可不是。我到現在都跟做夢似的。」
「就是不知能不能活著回來……」
「呸!胡說八道什麼!」
「他們跟著蕭放,肯定能回來。」
一時無人再說話。
那些紈絝也沒回頭看。
他們只是在馬背上,極快地朝人群里掃了一眼。
有人和爹娘對上了視線,便用力點一下頭。
然後立刻轉回臉去,再不多看。
蕭放也回過頭。
他朝城門樓上望去。
雲舒瑤就站在那兒。